大厅里安静了几息。隨后林辰抬起目光,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淡,淡得像白开水,没有任何情绪,没有任何含义。但领头的在那一瞬间觉得自己的心臟被人攥住了,不是比喻,是真实的、物理意义上的感觉——他的胸腔里有什么东西猛地收紧了一下,疼得他差点叫出来。
    林辰开口了。“既然人都到齐了。”
    他的目光扫过站在门口的四个人,从那个筑基中期的韩闯,到后面那两个炼气九层的门人,再到那个筑基初期的。每一个人在他的目光下都觉得自己像是被什么东西锁定了,不是杀气,不是敌意,是一种比这些都更简单、更直接的东西——被看见了。被一个他们不该被看见的人看见了。
    “还这么想念你们的大长老周雄。”
    他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下了。叩击声消失了,大厅里的安静变得更加浓稠,浓稠得像是一潭深水,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那就一起去找他吧。”
    韩闯的眼睛猛地睁大了。他的嘴巴张开,想说什么.......求饶、解释、撇清关係........他的脑子在这一刻以从未有过的速度运转著,试图找出任何一个能让他活过下一秒的理由。他没有对那个白髮少年做过什么,他只是听命行事,他只是周雄的弟子,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听懂了这句话。他的脑子在那一瞬间做出了判断——跑。不是打,不是谈,是跑。他的身体比他的意识更快,在他还没有想清楚该往哪个方向跑的时候,他的脚已经蹬地了,他的身体已经朝后弹射出去了,他的灵力已经灌注到双腿中了,他的速度已经提到了筑基中期的极限了。
    后面那三个人慢了半拍。他们看见韩闯跑了,才反应过来,也开始跑。三个人朝三个不同的方向跑,一个翻墙,一个冲门,一个往屋里钻。这是阴魂山的標准逃生策略,分散突围,能跑一个是一个。
    庭院內之听见林辰打了一个响指。
    很轻的一声,“嗒”,像是有人在安静的图书馆里合上了一本书。
    一簇小火苗从他的指尖飘出来。
    和上一次一样。淡蓝色,很小,很弱,在惨白的灯光下几乎看不清它的轮廓。它从林辰的指尖飘起来,在空中画了一道弧线,然后一分为四。不是分裂,是复製四个一模一样的小火苗,排成一排,朝著门口的四个人飘过去。
    韩闯已经转身跑了。他的身法已经运转起来了,身体已经开始在原地留下一道残影了。但是还没到门口,他发现自己动不了。不是被什么力量禁錮了,是他的身体不听使唤了。他的灵力没有了反应,他的每一个细胞都没有反应。它们像是被那簇小火苗的气息震慑住了,像兔子看见了鹰,像老鼠看见了猫,像一切弱小的生灵看见了它们不该看见的天敌。
    那簇小火苗落在了他的眉心。
    他没有感觉到疼痛。没有感觉到灼烧,没有感觉到任何他预料中的、死亡应该有的感觉。他只感觉到了一种——消失。他的手指在消失,他的手臂在消失,他的身体在消失。不是被烧成灰,是像一幅画被人用橡皮擦掉了一样,从边缘开始,一点一点地变得透明,然后彻底不存在了。
    他最后的意识里,听见了身后那三个人的声音。不是惨叫,不是惊呼,而是很短促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掐断了的闷哼。然后........然后就什么都没有了。
    四个人的身体,四堆灰白色的粉末,在钱家別院的院子里,被夜风吹散。有的落在花坛里,有的落在屋顶上,有的飘出了院墙,飘进了申城的夜色里。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林辰站起来。
    他从太师椅上站起来,动作很慢,像是坐了很久之后舒展一下身体。他走过正厅,走过门廊,走过院子,走过那扇雕花木门。他的脚步很轻,轻得像是踩在棉花上,青石板上的碎屑在他的脚下没有被踩碎,甚至没有发出声响。
    他走到院门口,停下脚步。
    他没有回头。他只是抬起了脚,往前迈了一步。一步落下,他的身影从钱家別院门口消失了。不是跑远了,不是飞走了,是整个人凭空消失,像是有人用橡皮把他从这幅画面里擦掉了。没有灵气波动,没有空间扭曲,没有任何痕跡。他站在那里,然后他不站在那里了。就这么简单。
    钱莫还跪在地上。一动不动。他的肩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白色粉末,他不敢去拍。他的眼睛盯著地面,盯著那几道被拖出来的沟槽,盯著那些碎裂的青砖,盯著从自己指缝间渗出来的血滴。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下一个是不是我?他等了一息,两息,三息。什么都没有发生。
    额头还贴著冰凉的大理石地面,他的身体还在发抖,但他的脑子已经开始慢慢恢復了运转。他听见了那声响指,听见了那些崩解的声音,听见了那四个人消失的声音。他知道他们都死了。他知道那个白髮少年走了。他知道自己还活著。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一年之期才过了不到三个月,他还有大半年的时间可以活。但他不確定自己能不能撑到那一天——不是因为有人会来杀他,而是因为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在这种恐惧中活多久。
    他抬起头,看著空荡荡的院子。月光照在青石板上,照在那扇碎裂的雕花木门上,照在那把空了的大师椅上。他慢慢地从地上爬起来,膝盖已经失去了知觉,腿软得像两根麵条,扶著墙才勉强站稳。
    钱莫看著那把椅子,看了很久。
    嘴巴张开了,但没有发出声音。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滚动,但没有掉下来。
    眼神空洞的看著那些粉末,忽然觉得自己像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噩梦。
    他伸出手,把肩上的粉末拂去了。如果这真的只是噩梦就好了。
    然后转过身走进夜色里,发出了几声笑声。不是苦笑,不是自嘲,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让人后背发凉的笑。那笑声在空荡荡的院子里迴荡,像是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老鼠在吱吱地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