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魂山。
    山门深处的祖祠里,供奉著一排排命牌。那些命牌是玉质的,巴掌大小,每一块上都刻著一个名字,名字下面有一缕淡青色的光在流转——那是命魂之火,人在火在,人亡火灭。守祠的弟子打了个哈欠,正准备换班,忽然听见了一声清脆的“咔嚓”。他以为是风,没在意。然后“咔嚓”声响成了一片,不是一声,是五声,几乎同时响起,像有人把一把筷子折断了。
    他猛地转过头,看见了让他终生难忘的一幕——五块命牌,先是大长老的裂开了。然后是那几名精英弟子的,不是慢慢地裂,是瞬间炸开,玉石碎片崩得到处都是,那五缕淡青色的命魂之火在空气中摇曳了一下,然后全部熄灭了。
    看守灯火殿的是一个筑基初期的老弟子,头髮花白,修为平平,被发配到这里来看灯,看了几十年,从没出过事。他正打著瞌睡,忽然被一阵冷风惊醒,抬头一看,整个人从椅子上弹了起来。然后连滚带爬地衝出了祖祠。
    消息传到宗主殿的时候,阴魂山宗主正在品茶。茶是今年新采的灵茶,產自阴魂山后山的悬崖上,每年只產二两,他用的是那套他最喜欢的青瓷茶具,水是山巔的晨露,一切都恰到好处。他端起茶杯,刚送到唇边,就听见了门外传来的急促的脚步声。
    “宗主!不好了!大长老的命牌——碎了!”
    茶杯停在了半空中。宗主的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手指微微收紧了,青瓷茶杯的杯壁上出现了一道细小的裂纹。
    “还有韩闯、赵季、周平、孙五——四个人的命牌也碎了!同时碎的!”
    宗主把茶杯放回了桌上。那杯茶,他再也没有端起来。
    他坐在那里,沉默了很久。窗外是阴魂山的夜色,黑沉沉的,看不见星星,看不见月亮,只有远处山巔上几盏长明灯在风中摇曳,发出昏黄的光。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著,一下,两下,三下.......隨后起身,去到了灯火殿。
    阴魂山宗主站在门口,身形高大,一身黑袍,面容藏在兜帽的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他没有说话,只是穿过长廊,走向灯火殿。他的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迈得很大,黑袍在他身后翻涌,像一片黑色的云。
    他站在那五盏熄灭的命灯前,沉默了很久。
    大长老周雄,结丹初期巔峰,阴魂山修为排前五的人。四个门人,一个筑基中期,两个筑基初期,一个炼气九层。五个人,在同一时间,全部死了。不是受伤,不是失踪,是死。命灯不会骗人,灯灭了,人就不在了。
    他在想。这大世才刚刚拉开序幕,灵气回升,天地规则正在恢復,那些沉睡了数千年的秘境、遗蹟、上古禁地,都在一个一个地醒来。这是最好的时代,也是最危险的时代。他阴魂山敢在这个时间点提前入世,不是因为实力有多强,而是因为祖上的指引。那位已经坐化了不知多少年的老祖宗,在坐化前留下了一枚玉简,玉简里只有一句话——“灵气復甦之时,率先入世者,得先机。”
    他信了。他派出了同样主张入世的大长老周雄,结丹初期巔峰,带了四个精锐弟子,先行入世,打探消息,建立据点,为宗门大部队的入世铺路。这是他的第一步棋,他以为这一步棋走得很稳,走得很安全。但现在,这一步棋被人吃了。连棋子带棋盘,被人一把掀了。一个结丹初期巔峰,四个精锐弟子,连消息都没来得及传回来,就全折了。他怎么折的?谁折的他?
    是其他宗门也提前入世了?他派出去探听消息的人还没有回来,他对外界的了解还停留在三个月前。如果有一个他不知道的势力已经在这世俗中扎下了根,有一个他不知道的
    强者已经在这座城市里坐镇——那他派周雄去,就是送羊入虎口。
    还是说,当今的世俗中,本就藏著什么了不得的人物?
    他想起祖上留下的那捲手札。手札上有一句话,他看了无数遍,每一遍都觉得是故弄玄虚,每一遍都觉得是危言耸听。但现在,那句话忽然从纸面上浮起来,像一根针一样扎进他的脑子里。
    “大世將至,亦大劫將至。入世者,当慎之又慎。”
    现在,他不敢不当回事了。
    “传我令。”宗主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石头的缝隙里挤出来的,坚硬,冰冷,不带任何感情。
    门外的人跪了下来。“宗主请讲。”
    “阴魂山上下,即日起封山。任何人不得外出,不得与外界的任何势力接触。已经派出去的人,全部召回。”
    门外的人抬起头,脸上露出震惊的表情。“宗主,那我们入世的计划——”
    “搁置。”
    “可是祖上的指引——”
    “祖上的指引没有错。”宗主打断了他。他的目光穿过窗户,落在远处那几盏长明灯上。灯火在风中摇曳,明明灭灭,像是隨时会熄灭。“但时机不对。先收回来,等看清楚了,再伸出去。”
    门外的人没有再说话,领命去了。
    宗主一个人坐在大殿里,面前的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再去端它。他看著窗外那几盏长明灯,看了很久。
    “率先入世者,得先机。”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老祖宗的话,然后苦笑了一下。“可若是伸出去的太快,伸到了不该伸的地方——先机,就是先死。”
    风吹过宗主殿的檐角,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什么人在哭。
    申城大学。
    夜已经很深了。校园里安静得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只有梧桐叶还在风里沙沙地响,像是在翻一本永远翻不完的书。职工宿舍区的灯一盏一盏地灭了,最后只剩下楼道里那几盏惨白的声控灯,偶尔被风吹亮一下,又灭了。
    突然天空裂开了。
    不是闪电劈开的那种裂,是有人在天幕上划了一道口子,像用刀在布上划了一刀。那道口子不长,也就一丈多宽,但很深,深得看不见底,从裂口往里看,看不见星星,看不
    见云,只有一片沉沉的、混沌的黑暗。那道裂口在缓缓地扩大,每过一刻钟,就往外扩一寸。裂口的边缘有光在流动,不是白光,不是金光,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顏色,像
    是把彩虹打碎了搅在一起,又像是把所有的光都揉成了一团。
    宿舍楼里有人在打呼嚕,有人在翻身,有人在说梦话。没有人知道,他们的头顶上,天空正在裂开。
    而正准备进入梦乡的李灵阳,忽然睁开了眼睛。
    李灵阳从床上坐起来,神识在瞬间扩散出去,赤阳刀已经握在了手中。他的目光穿过窗户,穿过夜色,落在那个越来越大的裂缝上,瞳孔微微收缩。
    秘境。一处即將开启的秘境,在申城大学的上空,正在缓慢地、不可逆转地打开。
    他握紧了赤阳刀,刀刃上的金色火焰在黑暗中亮了起来,照得他的脸明暗不定。
    今晚,怕是睡不著了。
    远处的天空,申城的上空,那道裂口还在静静地扩大,灰濛濛的光从裂缝中泄出来,洒在申城大学的夜空上,像是有人在黑布上泼了一层薄薄的银粉。边缘的流光在夜色中明灭不定,像一只正在慢慢睁开的眼睛。
    很亮,很美,也很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