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妻观音奴 作者:佚名
    第416章 商贾之祸
    徐景曜目光停滯。
    没错,他预料到工业化初期会產生社会阵痛,却未料到大明商贾的贪婪吞噬力如此惊人。他们在尝到海外贸易的甜头后,变成了一群没有底线的逐利恶狼。这头恶狼,是他亲手餵大的。
    大明这台经济战车跑得太快。轮轴开始断裂。
    “公爷。出什么事了?”郑皓见徐景曜神色有异,上前询问。
    徐景曜將密旨收入袖中。
    “老家后院起火了。大明內部病了。”
    他转身看向陈修。
    “陈修。你留在安特卫普。万国钱庄的规矩不变。继续给北欧放贷卖火器。让欧罗巴乱下去。他们越乱,大明越安全。”
    陈修躬身领命。
    徐景曜大步走出钱庄。
    “传令水师。抽调主力战船。即刻起锚。满帆回国!”
    归心似箭。大明舰队劈波斩浪,踏上归途。
    建文五年。春。长江口。
    龙江关码头依旧帆檣林立。大批商船满载生丝、瓷器准备出海。码头役夫扛著沉重麻袋,在监工皮鞭下奔走。
    徐景曜立於旗舰船头。他下令水师主力驻扎江心,不许鸣炮惊扰。
    他换上便服。仅带郑皓与十名贴身亲卫,骑马下船,顺著官道进入金陵城。
    沿途景象,触目惊心。
    秦淮河畔,画舫连片。丝竹管弦之声不绝於耳。江南豪商身著綾罗绸缎,在酒楼上掷洒金钱,斗富为乐。
    一墙之隔,城墙根下。无数衣不蔽体的流民蜷缩在避风处。瘦骨嶙峋的孩童扒开泥土,寻找草根树皮充飢。路旁不时可见冻毙饿死的尸骸,几辆破木车正將尸体拉往城外乱葬岗。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更何况,这繁华与悽惨的对比,在金陵这座大明心臟之地,显得尤为刺眼。
    郑皓怒视街边那些作威作福的商户护院。
    “公爷。咱们在海外拼命抢回来的金银,怎么全进了这些商贾的腰包?老百姓连饭都吃不上了。这世道反了!”郑皓咬牙切齿。
    徐景曜勒住马韁。他看著路边一名饿得奄奄一息的老嫗。
    “世道没反。是规矩有了漏洞。”徐景曜声音低沉,暗藏杀机,“资本逐利。没有朝廷律法约束,他们就会把活人敲骨吸髓。”
    他没有回魏国公府。调转马头。
    “进宫。”
    午门前。守门禁军见徐景曜突然现身,慌忙跪地行礼。徐景曜未作理会,径直步入紫禁城。
    文华殿內。
    朱標坐在龙椅上,揉捏眉心。他两鬢已生白髮。监国到登基,这位仁厚之君被商界巨鱷与流民暴动折磨得心力交瘁。
    徐景曜跨入门槛。大礼参拜。
    “臣徐景曜。叩见陛下。”
    朱標猛然抬头。推开御案,快步走下丹陛。他双手扶起徐景曜。
    “景曜!你总算回来了!”朱標眼眶发红。
    君臣二人走到堪舆图前。
    “大明乱了。”朱標指著江南十三府,“太师去岁出海后。江南商会为了扩大丝绸棉布產出,大肆兼併良田。地主毁坏稻田,全种上桑树。佃农无地可种,沦为流民。”
    朱標痛心疾首。
    “南洋运回的米,被粮商囤积。粮价飞涨。流民买不起米,只能卖身进入作坊做苦工。作坊主每日只供一顿稀粥,逼迫他们做工六个时辰。稍有懈怠便遭毒打。上月,松江府织工暴动。商会竟敢动用私兵镇压。大明法度,形同虚设!”
    很显然,新兴资產阶级正在挑战皇权底线。
    朱標嘆气。
    “满朝文武联名上奏。要求重开海禁。查封大明钱庄。收缴商贾家產。孤快压不住他们了。”
    这是农业帝国面对工业化危机时,最本能的倒退反应。
    徐景曜面容沉静。
    “陛下。重开海禁,大明倒退百年。远洋水师將失去军费来源,海疆不保。查封钱庄,国库瞬间见底。宝钞变成废纸,天下立时大乱。此乃亡国之策。万万不可。”
    “那该如何?”朱標急切询问,“总不能看著大明子民被商贾生吞活剥。”
    徐景曜后退一步。目光如刀。
    “割肉。”他吐出两字。
    “割谁的肉?”
    “割那些被大明钱庄养肥的商贾的肉。割那些贪得无厌的作坊主的肉。”
    但仔细一想,大明钱庄正是这群商贾背后的最大靠山。徐景曜此举,等同於向自己一手扶持起来的阶层开战。
    徐景曜条分缕析,拋出破局之策。
    “第一。成立大明劳工司。颁布天下律令。作坊僱佣工匠,每日做工不得超过四个时辰。必须规定最低工钱。按月结算现钱,不得拖欠。作坊內必须提供饭食。”
    朱標微愣。
    “商贾逐利。若定下这等规矩,成本大增,他们必会群起反抗。他们罢市停工,江南便会瘫痪。”
    “他们不敢。”徐景曜直截了当打断,“大明钱庄握著他们的命脉。凡违背劳工律令者,大明钱庄断绝其一切贷款。收回之前放出的本息。资金炼一断,作坊半月內便会倒闭。朝廷顺势查封,將作坊收归官有。”
    这就是金融垄断的可怕。朝廷用刀剑管不住商贾,但银行能掐死他们。
    徐景曜继续进言。
    “第二。实行累进商税。废除三十税一的旧制。作坊规模越大,年入越高,交的税越重。重税之下,逼迫他们吐出多余利润。收缴上来的商税,全部打入內帑賑灾专款。用来安抚流民,在江北开垦荒地。”
    “第三。打破粮商垄断。大明钱庄直接接管南洋运粮船队。在各州县设立平价官营米铺。粮价锁死在两贯宝钞一石。敢有囤积居奇、私抬粮价者,杀无赦。”
    一招接一招。招招致命。
    这完全是强权干预市场的铁血手段。
    朱標听得热血沸腾。
    “太师此计,真乃悬崖勒马之神作!但施行下去,江南商会定会联合朝中利益牵扯的文臣,疯狂反扑。”
    徐景曜上前一步。
    “阻力,臣来平。阻挡变法者,臣会让他们知道,大明太师手里的刀,不仅能在海外杀蛮夷。在国內杀起贪商来,同样见血封喉。”
    於是乎,一场针对大明內部资本家的血腥整肃,在文华殿內拍板。皇权与国家金融资本联合,准备碾碎那些试图凌驾於律法之上的私营巨商。
    徐景曜领旨出宫。
    他骑马回到魏国公府。
    此时,府门外街道被豪华马车堵得水泄不通。
    金陵商会会长、江南丝织总会首领,以及数十名大作坊主,听闻太师回朝。早已备下厚礼。他们捧著名贵玉器、金丝楠木盒,齐刷刷跪在国公府台阶下。
    在他们眼中,徐景曜是大明钱庄的创始人,是海贸的开拓者,是他们商贾阶层最大的保护伞。如今朝廷文官要打压他们,他们只能来求徐太师撑腰。
    徐景曜下马。踩著青石台阶走到府门前。
    他转身,居高临下看著这群脑满肠肥的巨商。
    商会会长膝行上前,举起一个锦盒。
    “太师一路风尘。草民等备下薄礼。为太师接风洗尘。如今朝堂上那些穷酸文官,竟敢妄议海贸,要断了咱们商人的生路。恳请太师出山,替咱们做主啊!”
    会长哭诉。底下眾商贾纷纷附和。
    徐景曜面无表情。没有去接那个锦盒。
    他伸手,从郑皓腰间拔出佩刀。
    长刀出鞘,寒光闪烁。
    商贾们惊恐闭嘴。不解地看著这位他们心中的活財神。
    徐景曜刀尖下垂,指向商会会长。
    “你们是不是觉得。这大明钱庄,是给你们开的提款钱袋?”徐景曜声音不大,却透著刺骨寒意。
    “你们在江南毁田种桑。把百姓逼成流民。把织工当牛马使唤。赚了满坑满谷的金银,还要来本太师这里买平安?”
    徐景曜收刀入鞘。发出噹啷脆响。
    “大明钱庄的钱,是用来强国富民的。不是用来养肥你们这群不知死活的蛀虫的。”
    商贾们如坠冰窟,浑身发抖。他们终於意识到,这位太师,根本不是他们的同路人。
    徐景曜拿过亲卫递来的一本名册。
    这是大明钱庄记录在案的江南所有巨商的借贷与资產底单。
    徐景曜將名册砸在商会会长面前的石板上。名册散开,露出密密麻麻的帐目。
    “明日辰时。秦淮河畔的望江楼。本太师要给大明商界,重新立规矩。”徐景曜下达最后通牒,“江南凡有作坊百人以上者,全部到场。不来者。大明钱庄抽贷。锦衣卫抄家绝嗣。”
    徐景曜转身跨入魏国公府。朱漆大门轰然关闭。
    留下府外一群嚇破了胆的江南巨商。
    也就是此时,大明帝国內部的一场惊天豪赌正式开局。徐景曜要用金融霸权与国家律法,强行给狂奔的作坊商人们套上轡头。
    他面对的不再是外敌的坚船利炮,而是大明內部盘根错节、利慾薰心的利益集团。
    夜色降临金陵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