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人都走了。灵堂拆了,草坪上的白花也收了,一切恢復原样。
    但老太太的房间空了,床单换了新的,衣柜里的衣服还在,那双她常穿的布鞋摆在床底下,鞋头朝外,好像隨时准备穿上走路。
    安安站在房间门口,不敢进去。他以前每天放学都要跑进来喊“奶奶”,老太太就坐在窗边的椅子上,回过头冲他笑,说“安安回来啦”。
    现在椅子上空空的,只有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那张藤椅上,白惨惨的。
    锁锁走过来,把门关上。
    “別看了,”她说,“让你奶奶安安静静地走。”
    安安点点头,跟著她回房间。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关上的门。
    老太太走后,蒋家花园安静了很多。
    安安那几天不怎么说话。放学回来就回自己房间,把门关上。
    王姐去送水果,看见他坐在书桌前,面前摊著作业本,一个字都没写,就是坐著发呆。王姐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让她出去。
    锁锁担心,跟蒋鹏飞说了。蒋鹏飞想了想,说让他自己待著,孩子大了,有些事得自己消化。
    锁锁不放心,又去找南孙。南孙正在办公室看文件,听她说完,沉默了一会儿。
    “他从小跟奶奶亲,”南孙说,“难受是正常的。你別老去问他,越问他越难受。”
    老太太走后的第三个月,蒋鹏飞把南孙和锁锁叫到书房。
    那天是周末,安安在楼下写作业,王姐在旁边陪著。蒋鹏飞坐在书桌后面,面前摊著几份文件,但他没看,就那么坐著,等她们进来。
    南孙先到的,在沙发上坐下。锁锁后脚进来,手里端著两杯茶,一杯给南孙,一杯给蒋鹏飞。南孙接过来,没喝,放在茶几上。
    蒋鹏飞靠在椅背上,看著她们两个。
    “集团现在什么情况,你们比我清楚,”他开口,声音不大,但很稳,“六大板块都上了正轨,各事业部该有的规矩都有了,该有的人也都有了。我琢磨著,是时候往后撤一撤了。”
    锁锁愣了一下:“撤?撤到哪儿去?”
    “不撤到哪儿去,”蒋鹏飞笑了笑,“就是少管点事。战略方向我还在,重大投资我还在,別的——你们来。”
    他看了看南孙,又看了看锁锁。
    “南孙管日常运营,锁锁管协调和对外。你们两个搭班子,我放心。”
    南孙没说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锁锁看著她,又看看蒋鹏飞。
    “老蒋,你认真的?”
    “我什么时候不认真过?”
    锁锁没接话。她知道蒋鹏飞不是临时起意,老太太走后,他就开始琢磨这事了。
    集团现在太大了,底下那些人各有各的想法,他一个人盯不过来,也没必要盯。
    南孙这几年干得不错,底下人也服她,也有自己的板底。锁锁这边,董办和公共事务她管得顺手,对外那一套她比谁都熟。
    “南孙,”蒋鹏飞看著她,“你觉得呢?”
    南孙放下茶杯,想了想。
    “可以。”
    ~
    放下大部分权利好,蒋鹏飞有了充裕的时间,又开始系统地学东西了、
    先从生物医学开始。他在书房里摆了一整面墙的书,从《分子生物学》到《基因工程原理》,从《药理学》到《临床实验设计》,厚厚薄薄的,按类別排好。每天早上九点起来看三个小时,然后吃午饭,下午去公司处里点事情后,回来吃饭后再看三四个小时,看到十一二点。
    锁锁有时候半夜起来上厕所,路过书房,灯还亮著。她推门进去,他坐在那儿,面前摊著本书,旁边放著笔记本,密密麻麻地记满了。她看不懂那些字,但她看得懂他的表情——那种专注的、认真的、像小孩子发现了新玩具一样的表情。
    “老蒋,你不累啊?”她靠在门框上问。
    “不累,”他头也没抬,“有意思。”
    锁锁不信,但也不劝。她知道他这个人,认准了什么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以前赚钱是这样,现在学东西也是这样。
    在学了基础后,开始看公司的產品的研究方向,研究成功方法,记一下很有用的產品配方,甚至自己动手製造一些有用的药品,一些跨时代的药品.
    后来他开始学新材料。从材料科学基础开始,学到纳米材料,学到高分子化学。也是学了基础后,去看公司產品的参数,和大部分產品的產品配方,一些跨时代的材料產品配方。
    再后来是集成电路。他找李总要了一堆资料,从半导体物理开始看。那些公式、那些原理图、那些工艺製程,看得他头皮发麻,但他硬是啃下来了。李总有时候来匯报工作,跟他聊技术细节,发现他居然能听懂,还能问出几个专业问题,嚇了一跳。
    “蒋总,您这是要转行当工程师啊?”李总开玩笑说。
    蒋鹏飞笑了笑:“工程师当不了,就是想弄明白。”
    新能源、人工智慧,他一个没落下。学到后面,他发现这些东西其实是通的——生物医学里的某些原理,可以用在新材料上;集成电路里的某些工艺,可以用在新能源上;人工智慧里的某些算法,可以用在生物医学上。
    这次他学的不是皮毛基础理论,是成体系的学,把医学,材料,集成电路,新能源,人工智慧,这些行业把產品从零学到一,从一到一百的学,从基础利润到產品落地的学。
    他越学越觉得有意思,越学越觉得不够。书房里的灯,亮到深夜的次数越来越多。
    锁锁有时候半夜醒来,身边是空的。她下楼倒水,经过书房,看见他坐在那儿,面前的屏幕亮著,旁边摊著一堆书和笔记本。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进去。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到老年了有如此成就了还这么的努力学习,无论是一些2026年旧时代的技术以及现在新时代的技术,都在他的学习计划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