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安仁的四十二岁生日,是在办公室过的。
    说是过生日,其实就是助理买了一盒蛋糕,插了根蜡烛,他吹了一下,就算过了。蛋糕没吃几口,胃不舒服,喝了两口热水,继续看文件。
    他的装修公司现在年利润大概七八亿的样子,在行业里算得上头部的头部了。但跟蒋氏集团其他板块比起来,连个零头都算不上。集成电路去年利润六百多亿,生物医药七百多亿,工智能四百多亿。他那个七八亿,塞牙缝都不够。
    他知道自己已经到了极限。装修这个行当,天花板就这么高。他再怎么拼,也拼不到百亿。除非——除非蒋鹏飞给他更大的平台。
    但他不知道怎么开口。
    南孙现在是集团的实际掌门人。她管著日常运营,底下那帮事业部老总,个个服她。不是因为她凶,是因为她懂。她懂项目,懂数据,懂人。开会的时候,底下人匯报,她听几句就能抓到要害,问出来的问题一针见血,没人敢糊弄她,因为她之前的部门基本上各个板块都有项目。
    章安仁每次去总部开会,看见南孙坐在主位上,心里头就发紧。她变了太多了。以前的蒋南孙不见了。现在坐在主位上的这个女人,三十八岁,头髮盘得一丝不乱,黑色西装剪裁利落,说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著分量。
    她没结过婚,没孩子,身边连个男朋友都没有。戴茵急得不行,隔三差五就打电话催,她总说“没空”。戴茵没办法,跟锁锁抱怨,锁锁也劝过几次,南孙就说“你管好安安就行了,別管我”。锁锁就不敢再说了。
    有一次集团年会,章安仁喝了几杯酒,壮著胆子去找南孙。她站在露台上,一个人,端著杯香檳,看著远处的东方明珠。
    “南孙。”他叫她。
    她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章总。”
    这两个字像一盆冷水,把他浇了个透心凉。他站在那儿,忽然觉得自己特別可笑。
    “南孙,我想跟你说个事。”
    “你说。”
    他深吸一口气。“我想……要一个更大的平台。装修这块,我已经做到头了。集团其他板块,如果有机会——”
    南孙看著他,看了好几秒。然后她笑了,怎么说呢,像看一个很久以前认识的人,忽然说了句很幼稚的话,她觉得好笑,但又不好笑出声的那种笑。
    “章安仁,”她说,“机会不是要的,而且凭啥?”
    她把香檳杯放在栏杆上,转身走了。
    章安仁站在露台上,夜风吹过来,冷得他打了个哆嗦。他低头看著那杯没喝完的香檳,气泡还在往上冒,一串一串的,在灯光下闪著光。
    他站了很久,直到酒都凉了。
    袁媛是在那年秋天走的。
    她后面在章安仁的公司干了七八年,从销售经理做到销售总监,业绩一直不错。但她的心不在这儿。她想的是什么,章安仁知道,但他装不知道。她等他,等了很多年。等他回头看她一眼,等他说一句“我们重新开始”。但他没有。
    他脑子里只有工作,只有业绩,只有怎么把公司做大以及还有蒋南孙。他睡不著觉,吃不下饭,胃药一把一把地吃,头髮一把一把地掉。他不敢停,怕一停下来,就会想起那些他不想想起的事。
    袁媛走的那天,章安仁送她到火车站。
    她拖著个行李箱,灰色的,轮子在地上咕嚕咕嚕响。她穿了件浅蓝色的风衣,头髮剪短了,看著比以前精神。她站在进站口,回过头看著他。
    “安仁,我走了。”
    “嗯。”
    “你……照顾好自己。別老熬夜,胃药记得吃。”
    “嗯。”
    她看著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然后她笑了,笑得眼眶红了。
    “保重。”
    “保重。”
    她转身往进站口走。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章安仁还站在那儿,手插在裤兜里,脸上的表情——她看不清,但她知道,他不会追上来。
    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这次没回头。
    章安仁站在那儿,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他忽然觉得嗓子眼堵得厉害,眼眶热了一下。但他没哭。他站在那儿,手插在裤兜里,攥著那盒胃药,攥得包装纸都皱了。
    然后他转身,往停车场走。脚步很快,鞋跟敲在地上,篤篤篤的,像在赶什么。
    上了车,他坐在驾驶座上,没急著发动。他靠著椅背,闭上眼睛。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全是袁媛刚才那句话——“保重”。
    他睁开眼,发动车子,开出停车场。车匯入车流,往公司开。窗外是上海的夜景,霓虹灯一闪一闪的,红的绿的白的。他看著那些光,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累,是那种从骨头里往外渗的、怎么都甩不掉的累。
    但他没停,他不敢停。
    2047年,蒋鹏飞七十三了。
    身体还行,但到底不如从前。
    腰不好,坐久了得扶著桌子站起来;眼睛也花了,看小字得戴老花镜。
    头髮全白了,梳得整整齐齐,瘦了不少,以前那点肚子没了,衬衫塞进裤子里,腰身空落落的。
    书房里的书越堆越高。
    不光是书架,地上也摞著,窗台上也摆著,连藤椅旁边的小茶几上都码了好几本。
    生物医学、材料科学、集成电路、新能源,人工智慧——分门別类,每本都贴了標籤,页边密密麻麻写满批註,字小得跟蚂蚁似的。
    公司研发中心的產品配方、核心数据、从零到一的落地流程,他全记在脑子里。
    有些东西他亲手试过,在实验室里待了一整天,出来的时候白大褂上全是试剂味儿。
    锁锁说他“比工程师还工程师”,他笑笑,接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