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春·北京
    赵明远醒过来的时候,后脑勺疼得厉害。
    怎么说呢,像有人拿锤子从里面往外砸。他躺在床上没动,盯著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
    他愣了一下。
    然后记忆涌上来了。
    是整片整片砸过来,像决堤的水。赵明远,苏大强,陈屿,樊胜英,冯化成,盛紘,蒋鹏飞的一生,全挤在一起,塞进他脑子里,撑得太阳穴突突跳,隨后很多很多以前的情感记忆慢慢消失,若隱若现,留下的是各种知识类,应用类与其他类记忆,一直深刻与脑海里。
    他闭著眼睛缓了好一会儿。
    等那股劲儿过去了,他慢慢坐起来。臥室挺大,三室两厅里最大的一间,床头柜上堆著几本酒店管理杂誌和一个电子相框,相框里滚动播放著原主和周敏的合照。窗帘是定製的深色遮光布,遮得严严实实。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年轻。皮肤紧致,骨节分明,没有老年斑。他翻过来看了看掌心——纹路清晰,乾乾净净。
    三十五岁左右的身体。
    他站起来,走到卫生间。镜子里的脸让他停了一下。五官端正,底子不错,就是看著有点虚——
    他凑近看了看。眼角有细纹,但不多。头髮浓密,但有点油。
    他拧开水龙头,冷水冲在脸上,冰得他打了个哆嗦。
    洗完脸,他回到臥室,在床边坐下,开始回想记忆。
    回想了大概二十分钟,靠在床头,盯著天花板。
    “李威,”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你可真是个混蛋。”
    原主的人际关係,比他想像的复杂得多。
    三条感情线,同时在跑。
    第一条:杨桃。
    原主跟杨桃交往两三年,骗了她四十万,还拿她的身份证办了好几张信用卡,全刷爆了。两年前消失,电话不接,简讯不回,人间蒸发。杨桃背著一身债,一个人在还。
    他翻了翻简讯记录,最后一条是杨桃发的,时间是一年前:“李威,你他妈去哪儿了,死了?人间蒸发了?回个信息!。”
    他没回。
    第二条:蓝未未。
    杨桃的闺蜜。原主化名“庄严”,跟蓝未未在一起两年。蓝未未不知道他就是李威,只知道他是闺蜜的前男友,不知道他跟杨桃的其他的事。她只以为自己抢了闺蜜的男朋友,只知道自己在跟一个“高帅富”谈恋爱,等著他娶她。
    原主跟蓝未未的聊天记录,全是甜言蜜语。“宝贝我想你了”“等我忙完这阵子就带你回家”“你是我这辈子最爱的人”——这些话翻来覆去地发,看得赵明远牙酸。
    第三条:原配妻子周敏。
    这才是最让人头疼的。原主跟周敏结婚快五年了。周敏在大公司做財务,自尊心极强、极度在意面子,情绪化但並非无脑,对原主很好。原主骗杨桃的钱,有一部分转给了周敏——周敏不知道钱的来源,以为是他工作之外的灰色收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原主表面上是个体面人。靠资歷造价成为某国际连锁五星级酒店的高管,西装革履,出入高档场所。谁能想到他背地里干这种事?
    赵明远翻完这些,沉默了很久,似乎好像是电视剧《咱们结婚吧》里面的角色,李威。
    又算了下时间,好像离剧情开始还有一年。
    他站起来,走到客厅。
    三室两厅,南北通透,装修是几年前做的,有点旧了,但收拾得乾净。阳台上摆著几盆绿植,周敏养的,长得还行。窗外是个老小区,但地段不错,挨著东三环。
    他站了一会儿,脑子里开始转。
    现在的时间线:2008年3月。
    杨桃被他骗了两年,还在还债。蓝未未还在等他。周敏还在家里,以为丈夫只是最近有点不对劲。
    三条线,隨时可能爆。
    他得处理好这些事情。
    但他不能急。
    急就容易出错。他得一条一条来。
    赵明远做的第一件事,是理清原主的財务状况。
    原主工资不低,年薪加上奖金,一年大几十万。但这人花钱大手大脚,应酬多,加上养著个“女朋友”,帐户里没攒下多少钱。他翻了翻银行卡,活期存款不到二十万。那套三室两厅的房子,还有贷款没还完,月供一万多。
    骗杨桃的四十万,一部分拿去还了信用卡,一部分花在了蓝未未身上——请客吃饭、买礼物、住好酒店,全是开销。剩下的,转给周敏当家用。
    赵明远看著那串数字,摇了摇头。
    表面光鲜,內里烂透了。
    他决定先处理周敏那边。
    这是他觉得唯一不那么棘手的一条线。周敏是合法妻子,但原主对周敏的感情,他翻了聊天记录,能看出来——不是爱,是习惯。周敏对他好,他就接著;周敏不问,他就不说。典型的丧偶式婚姻,只是周敏还没意识到。
    他决定先见周敏。
    不是因为容易,是因为这条线最直接——离婚,净身出户,该给的全给。
    他不是个拖拉的人。
    看了下时间,十点多,上班的时间,按照记忆给人事打了个电话,请假了一天,然后出去找律师写了个离婚协议。
    然后又给去上班的周敏打了个电话,让她回来,有急事商量。
    周敏不明所以的回到家,问还在家的老公“是发生了什么了吗,不去上班,还把我叫回来。”
    赵明远没急著说话。他端起水喝了一口,放下。
    “周敏,我有事跟你说。”
    她看著他,等著。
    “我在外面有別的女人。”他说。
    周敏坐在对面,表情认真了起来。
    “不只一个,”他继续说,“两个。其中一个,我骗了她的钱。”
    周敏的手放在桌上,手指慢慢蜷起来,攥成拳头,又鬆开。
    “你……你说什么?”她的声音有点飘。
    他看著她,心里头不太好受。不是因为他爱她,是因为她什么都没做错。她嫁给了一个混蛋,以为能好好过日子,结果混蛋在外面干了这么多烂事。
    “房子归你,大部分存款归你,我留五万。算净身出户。”他说,“离婚协议我写好了,你看看。”
    他从包里拿出几张纸,推到她面前。
    周敏没看。她盯著他,眼眶红了,但没哭。
    “你……你是不是出什么事了?”她问,“是不是酒店那边出问题了?还是你欠了钱?”
    赵明远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她会这么问。原主大概从来没给过她安全感,所以她听到“净身出户”的第一反应,不是愤怒,是害怕——害怕他出事了,害怕他在用这种方式保护她。
    “我没出事,”他说,“我就是做了错事,该承担后果。”
    周敏低下头,盯著那几张纸看了好一会儿。
    “那个女人是谁?”她问。
    “这不重要。”
    “她怀孕了?”
    “没有。”
    “那你为什么要走?”
    赵明远沉默了几秒。
    “因为我没办法骗你一辈子,”他说,“你值得更好的人。”
    这话说出来,他自己都觉得像台词。
    周敏沉默了很久。
    “行,”周敏终於开口了,声音有点哑,“我签字。”
    她拿起笔,在协议上签了自己的名字。手在抖,但字写得工整,一笔一划的。
    赵明远看著她签完,把协议收好。
    “明天去民政局。”
    周敏点了点头,站起来,拿起包。走到门口,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我去上班了,李威,”她说,“我不清楚具体发生了啥,你这么著急结婚,算了,我不会拦著你。但你这个人真混蛋。”
    门关上了。
    赵明远坐在那儿,喝了口水,沉思著。
    第二天,两人去了民政局。
    离婚手续办得很快。周敏全程没怎么说话,工作人员问“財產分割有没有异议”,她摇了摇头。出来的时候,站在民政局门口的台阶上,她看了他一眼。
    “你走吧,我不想看见你,以后別出现在我隨便。”她说。
    赵明远点了点头。
    周敏转身走了。她走得很慢,背挺得直直的,没回头。
    赵明远站在那儿,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