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赵明远没辩解。他沉默了一下,说:“你说是就是吧。”
    杨桃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他会这么说。
    她以为他会解释,会说“我不是那个意思”,会说“我是真心的”,会说一大堆好听的话来哄她。她甚至已经准备好了反驳的话——你说你不是那个意思那你是什么意思?你消失两年半现在突然出现说想对我好,你让我怎么信你?
    但他没解释。
    他就说了一句“你说是就是吧”。
    不辩解,不推脱,不找理由。
    杨桃反而被他噎住了。
    就好像你准备好了要跟人大吵一架,结果对方说“行,你贏了”,你就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这个人,”她最后说,“真的很討厌。”
    “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
    赵明远没接话。
    房间里安静下来。空调嗡嗡地响,窗外的车喇叭声远远地传过来,偶尔有酒店走廊里有人走过,脚步声闷闷的。
    杨桃靠在他怀里,盯著窗帘缝里透进来的那道光发呆。光线上有细细的灰尘在飘,慢悠悠的,像在水里游。
    她脑子里乱糟糟的。
    一方面,她觉得不该这样。这个男人骗过她,伤害过她,让她一个人背了两年债,她不应该就这么轻易地原谅他。她应该站起来,穿上衣服,走人。
    但另一方面,她又觉得——凭什么不该?
    他欠她的。欠了两年半,四十万,加上利息,加上那些半夜哭醒的日子——这些东西,她这辈子都要不回来了。
    那她要点別的,怎么了?
    他有钱,有身体,有时间,她拿点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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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是原谅,是补偿。
    对,就是补偿。
    杨桃在心里把这个逻辑理了一遍,越理越觉得有道理。他欠她的,她享受享受怎么了?他骗了她四十万,她睡他几回怎么了?他让她背了两年债,她现在收点利息怎么了?
    这逻辑要是拿去法庭上,肯定站不住脚。
    但杨桃不需要它站住脚。
    她只需要自己能过得去。
    而她现在,过得去了。
    甚至有点理直气壮。
    杨桃翻了个身,面对著他。她的手撑在他胸口上,下巴搁在手背上,仰著头看他。
    “李威。”
    “嗯。”
    “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別好哄?”
    赵明远看著她,没说话。
    “你给点钱,说两句好话,我就跟你上床了,”杨桃的眼睛盯著他,“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別廉价?”
    “没有。”
    “那你觉得我什么?”
    赵明远沉默了几秒。他的手抬起来,拨开她脸上粘著的一缕头髮,指腹擦过她的颧骨。
    “我觉得你特別傻。”他说。
    杨桃瞪他。
    “被人骗了四十万,还了两年债,见到骗子第一反应不是报警,是哭著说『我想你了』,”他的声音不大,语速也不快,但每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这不是傻是什么?”
    杨桃的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她想反驳,但她发现她反驳不了。因为他说的是事实。她昨天確实说了“我真的有点想你了”,確实哭著扑进他怀里,確实亲了他,確实——所有丟脸的事全乾了。
    “你——”她的脸又红了,“你能不能別提了?”
    “提什么?”
    “就……那些话。”
    “哪些话?”
    “就是那些破话,那些我的自言自语”
    赵明远看著她,嘴角的弧度终於藏不住了。
    “你在笑。”杨桃说。
    “没有。”
    “你就在笑!”
    “好吧,我笑了。”
    “你——”杨桃伸手拍了他胸口一下,“你还笑!你笑什么笑!有什么好笑的!”
    他握住了她的手。
    不是拍开,是握住。五指穿过她的指缝,扣住了。他的手很大,把她的手整个包在里面,掌心很热,热得她手心都出汗了。
    杨桃低头看了一眼两个人交握的手,心跳漏了一拍。
    “你鬆手。”她说。
    “不松。”
    “我说鬆手。”
    “听见了。”
    “听见了你不松?”
    “不想松。”
    杨桃抬起头看著他。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有东西——她说不上来是什么。不是爱,不是愧疚,不是心疼,更像是——一种很篤定的、很安稳的、好像她已经是他的人了的那种理所当然。
    她应该生气。
    但她没生气。
    她甚至觉得——被他这么握著,好像也没那么討厌。
    杨桃在心里又把自己骂了一遍。骂完,她把脸埋进他胸口,声音闷闷的:“你这个人真的很烦。”
    “嗯。”
    “你知不知道你很烦?”
    “知道。”
    “知道你还这样?”
    “忍不住。”
    杨桃被他这句话说得愣了一下。
    忍不住。
    她不知道这三个字是真的还是假的。但她发现自己——想信。
    不是相信,是想信。
    这两个不一样。相信是基於事实的,想信是基於愿望的。她知道她不该信他,但她想信。因为信了,这一切就没那么荒唐了。信了,她就不只是一个被同一个男人骗了两次的傻女人,而是一个——被命运绕了一大圈又送回原点的、有情人终成眷属的故事。
    她想要那个故事。
    哪怕它是假的。
    杨桃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李威。”
    “嗯。”
    “你要是再骗我一次,”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就杀了你。我说真的。”
    赵明远没说话。
    他的手在她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像哄小孩。
    杨桃的眼眶又热了,但她没哭。她忍住了,把那股酸意硬生生咽了回去。
    “你別拍了,”她说,“你一拍我就想哭。”
    他不拍了。
    但手还放在她背上,没拿开。
    两个人就这么躺著,谁都没说话。
    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慢慢移动,从床尾挪到了床头,落在枕头上,落在杨桃散开的头髮上,把她的髮丝照得发亮。
    赵明远看著那道光,看著光里的杨桃,心里有一个念头——
    这姑娘,他这辈子可能都放不下了。
    不只是爱。
    是比爱更复杂的东西。
    是亏欠,是心疼,是想把欠她的都还上的那种执念。
    他不知道还不还得完。
    但他想试试。
    他走的时候,杨桃还躺在床上。
    她没送他。
    她蜷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看著他穿衣服。他穿得很快,深灰色西装、白衬衫、袖扣——整个过程大概三分钟,动作利落得像个军人。
    穿好之后他转过身,看了她一眼。
    床头柜上放著一张卡。
    黑色的,没有logo,一看就不是普通的那种。
    “密码是你生日。”他说。
    杨桃没说话。
    “別拒绝,”他整了整袖口,声音不大,但很篤定,“你值得更好的生活。”
    杨桃还是没说话。
    她看著那张卡,又看著他。
    他想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不是补偿。是——”
    他顿了一下,好像在找合適的词。
    “是我想给你的。”
    然后他走了。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咔噠”一声,像一颗石子扔进水里,涟漪盪了几圈,然后水面恢復了平静。
    杨桃一个人躺在床上,盯著那张卡。
    黑色的,在白色的床头柜上,像一小块沉默的影子。
    她伸手把卡拿起来,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很轻,很薄,但拿在手里有一种沉甸甸的感觉——不是重量,是分量。
    她不知道自己会不会用这张卡。
    但她知道,她没有扔。
    她把它放在了枕头底下。
    然后躺回去,盯著天花板。
    她盯著看了一会儿,脑子里乱糟糟的,什么都想,又什么都没想清楚。
    最后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他的味道。
    雪松,旧书,一点点菸味。
    她闭上眼睛。
    深吸了一口。
    然后慢慢吐出来。
    算了。
    明天再说吧。
    烦死了,这人真烦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