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桃也醒来,不清楚是不是旁边人的小动作弄醒的。
    然后她发现自己动不了。
    不是真的动不了,是有什么东西压著她。很沉,很重,像一条胳膊,横在她腰上,把她整个人箍住了。
    她愣了一下。
    意识还没完全回来,脑子像泡在浆糊里,转不动。她眯著眼看了看四周——陌生的房间,陌生的床,陌生的被子,空气里有陌生的味道,像某种木质调的香水,混著一点点菸味。
    然后她想起来了。
    轰的一下。
    全想起来了。
    昨天下午,大堂休息区,她闭著眼睛说“我真的有点想你了”,然后有个人握住她的手腕,把她拉进怀里,吻了她。然后她哭了,骂了,亲回去了,还说什么“我要亲你一嘴口水”。
    然后他们进了电梯,进了房间,然后——
    然后她就没出来过。
    杨桃的脸一下子烧了起来。
    从脖子根一直烧到耳朵尖,烫得她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在冒烟。她僵在原地,一动不敢动,脑子里像有一百只蜜蜂在嗡嗡嗡地飞,吵得她什么都想不了。
    她感觉到那条搭在她腰上的胳膊动了一下。
    紧了紧。
    把她往怀里带了带。
    然后一个声音从她头顶传下来,低低的,带著刚睡醒的那种沙哑:“醒了?”
    杨桃没动。
    也没说话。
    她盯著面前的枕头——白色的,酒店那种,枕套上有一道淡淡的压痕——盯了好几秒,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杨桃你是不是有病?
    真的,你是不是有病?
    这个男人骗了你四十万,跑了两年半,让你一个人背债背得连关东煮都买不起,你见到他的第一反应不是扇他耳光不是报警不是骂他祖宗十八代,而是——
    亲回去了?
    还说什么“我要亲你一嘴口水”?
    你是不是脑子进水了?
    杨桃在心里把自己骂了个狗血淋头。骂得很难听,什么“没出息”“不长脑子”“同一个坑掉两次”“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之类的,翻来覆去地骂。
    但骂归骂,她没动。
    那条胳膊还搭在她腰上,她没推开。
    她甚至往后面缩了缩。
    不是故意的。是身体自己动的,就像冷了会发抖、烫了会缩手一样,根本不受她控制。他的体温从后背传过来,热热的,她整个人像被一个暖水袋裹住了,舒服得她差点嘆口气。
    她咬住了嘴唇。
    杨桃你够了啊。
    你现在应该做的事情是——坐起来,穿上衣服,拿起包,走人。出门之前再回头骂他一句“你他妈就是个混蛋”,然后摔门而去,头也不回。
    这才是你该做的。
    但你呢?
    你缩在他怀里,跟只猫似的,还往人家身上蹭。
    你是不是有病?
    杨桃深吸了一口气,准备坐起来。
    但她刚动了一下,那条胳膊就又紧了紧,把她拉回去了。
    “別动。”他的声音还是那种刚睡醒的沙哑,嘴唇贴在她后脑勺上,声音闷闷的,“再躺会儿。”
    杨桃僵住了。
    “谁要跟你躺会儿?”她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闷闷的,带著鼻音,“你放开我。”
    “不放。”
    “我说放开。”
    “听见了。”
    “听见了你还不放?”
    “不想放。”
    杨桃气得牙痒痒,伸手去掰他的手指。掰了两下,没掰动。他的手太大了,指节又粗,像铁钳子一样箍在她腰上,她掰了半天,人家纹丝不动。
    “你有病吧?”她回头瞪他。
    他正看著她。
    两个人的脸离得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能看清他瞳孔里自己的倒影——头髮乱得像鸡窝,眼睛肿著,脸上还有没干透的泪痕。
    丑死了。
    杨桃赶紧把头转回去,不让他看了。
    “你转过来。”他说。
    “不转。”
    “转过来让我看看。”
    “有什么好看的?我丑死了。”
    “不丑。”
    “你放屁。”
    他没接话。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的手动了,从她腰上慢慢往上移,滑过她的肋骨,停在她肩膀上了。他的拇指在她肩胛骨上画了个圈,力道很轻,轻得像羽毛扫过。
    杨桃打了个哆嗦。
    “你干嘛?”她的声音有点发紧。
    “没干嘛。”
    “没干嘛你乱摸什么?”
    “就是想摸摸。”
    “你——”杨桃又回头瞪他,但这次她的眼神没那么凶了,更像是一种——怎么说呢——色厉內荏。就是表面上在凶,实际上底气已经不足了。
    他看著她,没说话。
    嘴角有一点笑意,很淡,但杨桃看见了。
    “你笑什么笑?”她凶巴巴地说。
    “没笑。”
    “你明明在笑。”
    “你看错了。”
    “我又不瞎。”
    两个人就这么对视了几秒。杨桃觉得自己应该再说点什么狠话,比如“你再不放手我就喊人了”或者“你再这样我跟你没完”,但这些话到嘴边全咽回去了。
    因为太假了。
    喊人?喊谁?喊救命?说有人非礼你?你昨天亲人家的时候可不是这个態度。
    杨桃在心里又把自己骂了一遍。
    然后她做了一个连自己都没预料到的决定——她不挣扎了。
    整个人放鬆下来,往后一靠,靠进他怀里。后背贴著他的胸口,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咚、咚、咚,不快,很稳,跟她乱七八糟的心跳完全不一样。
    她闭上眼睛。
    算了。
    反正都这样了。
    反正她这辈子在他面前早就没什么形象可言了——哭过,骂过,求过,亲过,该丟的脸全丟完了。不差这一会儿。
    “李威。”她开口了。
    “嗯。”
    “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別装傻。”杨桃睁开眼,盯著面前的枕头,“你现在出现在我面前了,然后呢?你是想怎样?就睡一觉就跑?还是打算——”
    她顿了一下。
    “还是打算跟我重新开始?”
    这话问出来的时候,她的声音有点抖。不是害怕,是——她自己也说不清楚。可能是怕听到答案,也可能是怕听不到答案。
    赵明远沉默了几秒。
    “我没想那么远。”他说。
    杨桃的心凉了半截。
    “我就是想对你好。”他又说。
    “对我好?”杨桃冷笑了一声,“你对我好就是把我骗上床?”
    这话说得有点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