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明远是在天光刚亮的时候醒的。
    杨桃还睡著。
    她蜷在他怀里,整个人缩成小小一团,脸埋在他胸口,一只手搭在他腰上。头髮散得到处都是,有些粘在他下巴上,痒痒的。她的呼吸很轻,很匀,胸口一起一伏的,带著一种完全放鬆下来的柔软。
    他没敢动。
    怕吵醒她。
    就这么侧著头看她。看她的睫毛,看她的鼻樑,看她嘴唇上昨天被自己咬破的一点小口子——已经结痂了,小小的一个点,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然后他嘴角就翘起来了。
    怎么说呢,就是心里头有什么东西落定了的感觉。
    不是得意。
    是踏实。
    他活了这么多世,太清楚一件事了——在这个世界上,实力就是道理。
    你弱的时候,呼吸都是错的。你解释,人家觉得你狡辩;你沉默,人家觉得你心虚;你掏心掏肺说真话,人家觉得你在编故事。反正你怎么做都不对,因为你没有那个让人闭嘴的分量。
    但你强到一定程度就不一样了。
    你强到对方连想都不敢往坏处想的时候,她就会自己给自己找理由。你说谎,她觉得你有苦衷;你伤害她,她觉得你不是故意的;你消失两年半突然出现,她都能替你找个“也许他当时真的没办法”的藉口。
    人性就是这样。
    不是谁对谁错的问题,是谁更有话语权的问题。
    赵明远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杨桃。她睡得很沉,嘴巴微微张著,有一点点口水蹭在他胸口上。他没嫌弃,甚至觉得有点可爱。
    他想起昨天下午的事。
    她在大堂休息区说的那些话。“你为什么还出现在我生活里”、“你就不能消失得乾乾净净的吗”、“我真的有点想你了”——那些话,字字句句都是真心的。
    但真心的前提是什么?
    是他开著迈巴赫来的,是他在区政府的人簇拥下走进来的,是他隨手转了一百万连眼都不眨一下的。
    换一个版本试试。
    如果李威还是两年前那个李威,灰头土脸地出现在酒店大堂,说“桃子我回来了,我对不起你”,杨桃会怎样?
    她会报警。
    真的,不跟你开玩笑。她肯定会先扇他一耳光,然后拿出手机打110,说“警察同志,两年前骗我四十万的那个混蛋出现了,你们快来抓他”。
    不会有什么“我真的有点想你了”,不会有什么拥抱接吻开房。
    因为那时候的李威,在她眼里就是个骗子,是个混蛋,是个该蹲监狱的东西。
    现在的李威呢?
    明威集团董事长,身家百亿,区政府座上宾,媒体想採访都约不到的传奇人物。
    同样一个人,同样的歷史,同样的伤害——就因为实力不一样了,她看他的眼神就不一样了。
    不只是她。
    所有人都是这样。
    所以他早就不做无用功了。
    不在实力不够时和人讲道理,不试图说服谁,不费那个劲儿去解释“我当时为什么那样”“我其实不是你想的那样”。没用。浪费口水。
    他做的就是碾压。
    用实力碾过去,让对方自己想通,自己给自己找台阶,自己说服自己“也许他真的有苦衷”。
    然后他再给点好处——转个帐,买个包,开个房——对方就能心安理得地下来了,甚至觉得是自己想通了,是自己大度,是自己愿意再给他一次机会。
    蓝未未也是这样。
    杨桃也会是这样。但他也不会看低她,人都是这样的,很少又例外。他不会往深处想,他只看別人的行动,不会看別人的想法,想法是无时无刻不在变的,並不重要。他不想活在拧巴中,很多事情看的很开,看破不说破。
    他想到了周敏。离婚那天她说的那句话——“你这个人真混蛋”。她说得对。但混蛋和成功之间,从来就不矛盾。这世界上混得风生水起的,有几个是圣人?
    他低头又看了一眼杨桃。
    她翻了个身,背对著他,嘴里含混地嘟囔了一句什么,没听清。被子滑下来,露出漂亮的上半身。
    赵明远伸手把被子拉上去,盖住她。
    然后他躺平了,盯著天花板。
    他盯著看了一会儿,脑子里开始转今天的事——上午有个会,十点,集团战略会,要定明年的研发预算。下午要去一趟亦庄,那块地的手续还没走完,得跟区里的人吃个饭。
    事情一堆。
    但他不想动。
    就想这么躺著,旁边有个女人,呼吸声轻轻的,偶尔翻个身,被子窸窸窣窣的。
    这种感觉——怎么说呢——他已经很久没有过了。
    不是没有女人,是没有“旁边躺著一个人也不觉得烦”的那种感觉。蓝未未那边,完事之后他经常想走,不是身体累,是心累。因为她会问,会试探,会拐弯抹角地说一些“我妈又问我们的事了”之类的话。他得应付,得敷衍,得编理由。
    累。
    但杨桃不会。
    杨桃是那种——你跟她在一起,不用端著。她骂你就是骂你,打你就是打你,哭完了就睡,睡醒了再说。不拐弯,不藏著掖著,不让你猜。
    这种劲儿,他说不上来是什么,就是觉得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