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的冬夜冷得厉害,风从胡同口灌进来,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杨桃缩了缩脖子,把大衣领子竖起来,但还是冷,冷得她直跺脚。
    李威走在她旁边,没说话。
    两个人沿著胡同往外走,脚步声在青石板路上响著,噠噠噠的。路灯昏黄,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交叠在一起,又分开,又交叠。
    走到胡同口的时候,杨桃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挽上了他的手臂。
    不是故意的。是太冷了,她想找个热乎的东西。他的大衣面料很厚,摸起来有点粗糙,但里面是暖的,暖得她捨不得鬆手。
    她挽上去之后才反应过来,愣了一下。
    但没鬆开。
    李威低头看了她一眼。
    “看什么看?”杨桃瞪回去,声音凶巴巴的,但脸已经红到耳朵根了,“走你的。”
    说完她把脸扭向一边,不看他。
    但手没鬆开。
    反而攥得更紧了。
    她的手指扣在他手臂上,隔著大衣的厚面料,她能感觉到他的体温。不是那种烫的,是温的,像一杯放了一会儿的热水,不烫嘴,但暖手。
    两个人就这么走著,谁都没说话。
    风还在吹,胡同口那盏路灯在风里微微晃著,光晕一圈一圈的。远处是东三环的车流声,嗡嗡的,像一条河在流淌。
    杨桃忽然说道。
    “两年多不见,”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你变化好大?”
    “人,总得成长。”
    “但你成长的太快了,我都要快不认识了——”
    “那我们可以重新认识,你好桃子,我叫李威,李小龙的李,威胁的威。”
    “滚啊你,总逗我。”
    走了一段路,车就停在胡同口。喝了点小酒,他叫老周过来开车,老周已经等在车旁边了一会儿了,看到他们过来,拉开车门。
    杨桃上车之前,回头看了一眼那条胡同。黑漆漆的,只有巷口那盏路灯亮著,照在地上,一小块光。
    她忽然觉得,这顿饭吃得还挺值的。
    不是菜有多好吃——虽然確实好吃。是那种感觉,那种两个人坐在一起,安安静静吃顿饭聊会儿天。她已经很久没有过了。
    上一次,还是跟两年前。
    上车之后,她靠在座椅上,闭著眼睛。车子开动了,很稳,几乎感觉不到顛簸。暖气开得刚好,不冷不热。她有点困了,眼皮沉沉的。
    迷迷糊糊之间,她感觉有人把什么东西盖在了她身上。
    毯子。软的,暖的,带著一点点雪松的味道。
    她没睁眼。
    蓝未未在家窝了三天。
    说是窝,其实就是瘫。瘫在沙发上,瘫在床上,瘫在飘窗上,手机刷了一遍又一遍,什么也没看进去。
    朋友圈里小姐妹们晒吃喝玩乐,她划两下就烦了,把手机扣在胸口上,盯著天花板发呆。
    客厅里的电视开著,放的什么她不知道,就是有点声音,显得不那么冷清。
    茶几上堆著几个外卖盒子,昨天吃的,没收。还有半个苹果,氧化了,发黄。
    她妈蓝彩平昨天打了个电话过来,问她周末回不回家吃饭。她说看情况。
    蓝彩平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说“你跟庄严是不是吵架了”。她说没有,就是忙。蓝彩平说“忙忙忙,你们俩都忙,忙得人影都见不著”。
    掛了电话之后,蓝未未在沙发上躺了很久。
    忙。
    这个词她现在听著刺耳。
    以前庄严说忙,她信。现在她知道他是谁了——明威集团的董事长,管著上万號人,手底下三家公司,確实忙。
    但那种“忙”跟她以为的“忙”,根本不是一回事。
    第三天下午,她终於忍不住了。
    不是想通了,是憋不住了。
    那种感觉就像坐在一锅温水里,水温一点点往上加,你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沸腾,但你知道再不加点凉水进去,你就熟了。
    她拿起手机,翻到“庄严”的號码。
    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好几秒。
    她深吸了一口气,按下了拨出键。
    嘟——嘟——嘟——
    每一声都拉得老长,像有人在拽一根橡皮筋,越拽越细,越拽越紧,她感觉那根橡皮筋隨时会断。
    第三声响到一半的时候,电话通了。
    “餵。”
    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不大,带著一点嘈杂的背景音,像在车里,或者什么公共场合。
    蓝未未坐直了身子,声音儘量放得自然:“你最近在忙什么呀?”
    “忙工作。”
    就三个字。没有解释,没有反问,没有“你呢”。就是乾巴巴的三个字,像一块石头扔过来,砸在她脚边。
    蓝未未攥著手机的手指紧了紧。
    “那有时间吗?”她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那两秒长得像两年。蓝未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噗通噗通的,快得不像话。她咬著嘴唇,指甲掐进掌心里。
    “周末吧。”他说。
    蓝未未愣了一下,然后赶紧说:“好。”
    声音太快了,快到她自己都觉得有点急。她后悔了,想放慢一点,想补一句“你要是忙就算了”,但嘴已经张了,话已经说了,收不回来了。
    “那到时候联繫。”他说。
    “好。”
    掛了。
    蓝未未把手机放在膝盖上,低头看著自己的手。
    掌心里有四个深深的指甲印,红红的,有点疼。她把手翻过来,手背上全是汗,亮晶晶的,在灯光下反著光。
    她盯著那些汗看了好几秒,然后笑了一下。
    不是高兴。是那种——怎么说呢——鬆了一口气,但同时又觉得更紧了的那种笑。像是你从一个坑里爬出来,发现外面是一个更大的坑。
    周末。
    还有两天。
    她不知道自己这两天要怎么过。
    但她知道,她得好好准备。
    蓝未未站起来,走进卫生间,对著镜子看了看自己。头髮有点油,脸色不太好,嘴唇乾得起皮。她拧开水龙头,洗了把脸,然后开始敷面膜。
    坐在梳妆檯前,她一边拍爽肤水,一边想事情。
    她要等,等他来找她,等他安排,等他开口。他不来她就不催,他不说她就不问。她以为那是懂事,是体贴,是一个“好女朋友”该做的事。
    蓝未未把面膜揭下来,拍了拍脸上的精华液,看著镜子里的自己。皮肤还行,五官还行,三十岁了但保养得好,看著像二十七八。
    可这些“还行”,够不够留住一个身家几百亿的男人?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得试试。
    用她能想到的一切方式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