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青是在杨桃入职明威之前就进来的。
    行政部的一个普通职位,不是什么重要岗位,但待遇比她以前的公司好一大截。苏青知道这工作是杨桃帮著介绍的,面试的时候hr问了一句“你和我们董事长夫人认识?”,苏青说“认识,但请按正常流程评估”。
    hr笑了笑,没再问。
    苏青產假休完没多久,孩子托给薛素梅帮忙照看。薛素梅嘴上说“我这么大年纪了还得给你看孩子”,但每次苏青去接,孩子都被餵得饱饱的,尿布换得乾乾净净。
    苏青心里头感激,但嘴上没说过。
    她这个人就这样——什么都在心里搁著,不往外倒。
    入职第三周,行政部安排她去总部大厦工地陪同巡视。说是巡视,其实就是跟著走一圈,拍拍照,记记东西。苏青换了双平底鞋,拿著文件夹,在工地门口等著。
    车到了。
    一辆黑色迈巴赫,停在工地门口的碎石路上,轮子上沾了一层灰。司机拉开门,赵明远先下来,深色外套,安全帽拿在手里。
    然后另一边门开了,杨桃下来了。
    她也戴著安全帽,米色风衣,裤子,平底鞋。她下来之后整了整安全帽的带子,抬头看了一眼工地,跟赵明远说了句什么,赵明远侧头听,点了点头。
    苏青站在工地门口,看著杨桃走过来,高跟鞋踩在碎石路上,步子挺稳。
    两个人的目光碰上了。
    苏青先笑了:“桃子。”
    杨桃看到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表姐?你怎么在这儿?”
    “行政部的,来跟巡视。”
    “你这么快入职了呀?我怎么不知道?”
    “刚进来没多久,”苏青说,“没来得及跟你说。”
    赵明远在旁边站著,看了看两个人:“你们聊,我先进去。”
    他走了,带著几个项目经理往工地里头走。杨桃没跟上去,站在苏青旁边。
    “你怎么样?”杨桃看著她,“孩子谁带?”
    “你妈帮著带。”
    “我妈?薛素梅?”
    “嗯。”
    杨桃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没说出口。她妈帮著苏青带孩子这事儿,她不知道。不是不高兴,就是觉得——她妈从来没跟她提过。
    “她没跟你说?”苏青问。
    “没有。”
    “可能怕你担心吧。”
    杨桃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两个人站在工地门口,风吹过来,带著土腥味。塔吊在头顶转著,钢筋水泥的味道瀰漫在空气里。
    “这楼多高?”苏青问。
    “说是二百四十多米,四十八层。”
    “明威的总部?”
    “嗯。”
    苏青抬头看了看已经出地面的主体结构,钢筋丛林的轮廓在灰濛濛的天底下立著,看著挺壮观。
    “桃子,”苏青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你比我幸运。”
    杨桃转头看著她。
    苏青没看她,目光落在工地上,表情平静得看不出什么情绪。风吹得她头髮糊了一脸,她伸手把头髮別到耳后。
    “段西风那个事儿之后,我想了很多,”苏青说,“后来我想明白了——一个男人值不值得,不是看他好的时候对你多好,是看他坏的时候对你多坏。”
    杨桃没接话。
    “他骗了你四十万,跑了两年半,”苏青说,“但后来他回来了,把欠你的还了,当著记者的面承认你是他未婚妻,现在你要什么他给什么。”
    苏青顿了一下,转过头看著杨桃。
    “段西风从头到尾都瞒著我,要不是你妈发现,我到现在还被瞒在鼓里.。”
    杨桃看著苏青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头没有眼泪,没有愤怒,就是很平静地说著这些事,好像在说別人的故事。
    “表姐——”杨桃想说点什么。
    “我不是在跟你比惨,”苏青打断了她,“我就是觉得,你选对了人。”
    杨桃不知道该说什么。
    苏青拍了拍她的手臂:“行了,进去吧,一会儿跟不上了。”
    两个人往工地里头走,碎石路不太好走,杨桃的平底鞋踩在上面沙沙响。苏青走在她旁边,步子不快不慢。
    走到一半,苏青忽然又说了一句:“別辜负这个机会。好好过。”
    杨桃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杨桃入职明威的第一周,基本处於懵的状態。
    她知道赵明远有钱,知道明威集团很大,但“大”是一个很模糊的概念。就像你知道太平洋很大,但你没站在海边看过,你就不知道那个“大”到底是什么意思。
    她入职第三天,赵明远的助理小陈带她参观了一圈公司。
    先去的生物医药板块。
    明威生物医药在亦庄有一整栋楼,研发中心占了十二层。杨桃穿著白大褂跟著一个研发主管走了一圈,看到了那些实验室——一排排的通风橱,穿著白大褂的技术人员在里面走来走去,试管、烧杯、培养皿摆得整整齐齐。
    “这是我们在研的三个新药,”研发主管指著一面墙上的进度表说,“其中一个已经进入临床三期,预计明年能上市。”
    杨桃看著那个进度表,上面密密麻麻標著各种数据、日期、阶段目標,她一个都看不懂。
    “这个药是治什么的?”她问。
    “非小细胞肺癌。”
    杨桃愣了一下。她有个初中同学的父亲就是得这个病走的,花了很多钱,人还是没留住。
    “上市之后能便宜点吗?”她问。
    研发主管看了她一眼,笑了笑:“我们会儘量把定价控制在合理范围。”
    杨桃点了点头,没再问。
    然后去的新材料板块。
    新材料在昌平,比生物医药那边还远。厂房很大,进去要先换鞋套、戴帽子,风淋室吹了十几秒才能进。生產线是自动化的,没什么人,就几个技术员在电脑前面盯著数据。
    “这是我们的碳纤维生產线,”厂长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说话带著东北口音,“目前国內能做高强高模碳纤维的没几家,我们是其中之一。”
    “这玩意儿用在哪儿?”杨桃问。
    “航空航天、汽车、体育用品,哪儿都能用。比钢轻,比钢硬。”
    杨桃摸了摸刚从生產线上下来的那捲黑色材料,滑溜溜的,凉丝丝的。
    “这一卷能卖多少钱?”她问。
    厂长报了个数。
    杨桃的手顿了一下。
    最后去的金融投资板块。
    金融投资在cbd的写字楼里,跟生物医药和新材料完全不是一个画风。办公室全是玻璃隔断,电脑屏幕上跳著各种曲线和数字,穿著西装的人走来走去,电话铃声此起彼伏。
    杨桃站在落地窗前,能看到整个cbd的天际线。国贸、央视大楼、中国尊,全在眼前。
    “我们在全球有十几个办事处,”负责金融板块的总经理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说话乾脆利落,“纽约、伦敦、新加坡、香港都有团队。”
    “你们都投什么?”杨桃问。
    “一级市场、二级市场、pe、vc,什么都做。”
    杨桃听得一头雾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