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狂妄居士,为理学而战!
    操练两个字落下。
    金忠目光闪烁,立刻来到所有民壮和衙役面前。
    他出身普通,但在燕王府经过歷练,已经有了大將风范。
    扫视著面前的衙役、民壮,金忠声音一沉。
    “操练!”
    下一瞬间。
    轰。
    整个演武场仿佛活了过来。
    两千余人,如同一个庞大的整体,动作整齐划一,爆发出山崩海啸般的声势。
    哈!
    震耳欲聋的齐声怒吼从两千多个胸膛中迸发而出,声浪滚滚,震得演武场四周光禿的树枝上的冰凌都簌簌落下,这声音中气十足,蕴含著远超常人的沛然血气,显然是他们长期食用重岳米、打熬筋骨的结果。
    只见原本静立的方阵瞬间变动,左侧百名三班衙役,动作最为迅捷矫健。
    他们唰地一声散开,两人一组,或持铁尺锁链,近身擒拿锁扣,动作狠辣精准;或舞动水火棍,演练合击阵法,棍影重重,风声呼啸,攻防之间默契无比,显然平日训练极为严苛,已非寻常衙役可比,更像是精锐的搏杀小队。
    中央及右侧的两千余白役、民壮,则展现出更为磅礴的力量感,他们以十人的哨、五十人的队为单位,开始演练基础的军阵廝杀之术。
    虽然手中多是木棍、竹枪替代真兵器,但动作刚猛有力,踏步、突刺、格挡、劈砍,每一个动作都势大力沉,带著一股一往无前的悍勇之气。
    他们的步伐踏在冻土上,发出沉闷如雷的咚咚声,两千余人同时动作,竟让整个地面都微微震颤。
    更令人侧自的是他们的体能和耐力。
    一套激烈的攻防演练持续了近半个时辰,这些人竟无一人露出明显的疲態,反而气血愈发旺盛,头顶蒸腾起一片淡淡的白雾,这是气血运行旺盛所致,在冬日寒风中格外显眼。
    正常情况下,类似於各个府、县的衙役民壮,应该是很散漫的,换句话来说就是混吃等死,可这群人却眼神锐利,目光坚定,执行命令没有丝毫犹豫,令行禁止,如臂使指。
    虽然,单从个体而言,他们確实尚未突破肉身桎梏,踏入外劲境,无法像真正的武林高手那样飞檐走壁、剑气伤人。
    但。
    这两千余人所凝聚起来的那股森严的纪律、磅礴的血气、以及经过严格训练和资源堆砌后形成的整体战斗力,所形成的恐怖气势,已经远远超越了寻常意义上的精锐士兵。
    这更像是一支由人形猛兽组成的、具备初步战阵素养的准超凡军队,他们欠缺的只是实战的洗礼和更高层次功法的突破,但其根基之雄厚,潜力之巨大,足以让任何知兵者为之动容。
    朱棣负手立於点將台上,玄色王袍在操练带起的劲风中猎猎作响。
    他面无表情地注视著场下这令人震撼的演练,目光锐利如鹰,仔细扫过每一个方阵的变化、每一个士卒的动作细节。
    一旁的葛诚和金忠,虽然早已见过多次操练,但此刻在燕王面前,目睹这全力施为的场面,依旧感到心潮澎湃,同时也有些紧张地观察著朱棣的反应。演练终於在一阵更加急促的號角声中停止。
    两千余人收势立定,动作乾净利落,瞬间从极动化为极静,除了略显粗重的呼吸声和头顶蒸腾的白雾,场中再次陷入一片肃杀的死寂。
    所有人都昂首挺胸,目光灼灼地望向点將台,等待著燕王殿下的评判。
    寒风掠过,捲起些许沙尘。
    朱棣负手而立,目光缓缓扫过台下那一张张因剧烈运动而泛红、却写满坚毅与渴望的面孔,良久,他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清晰地传遍全场:“不错。”
    仅仅两个字,却让台下所有人的脊樑都不由自主地挺得更直。
    能得到燕王殿下亲口认可,这是何等的荣耀在?
    “你们的操练,本王看了。”
    朱棣继续说道,语气中带著一丝难得的嘉许,“气血旺盛,令行禁止,已初具强军之形。不枉费朝本王对尔等的期望。”
    “但,这还远远不够。”
    “真正的沙场搏杀,比这操练残酷百倍。”
    说罢,朱棣不再多言。
    他右手隨意地一挥袖袍。
    剎那间。
    一片柔和却浓郁的奇异光华自他袖中挥洒而出,如同夜空中突然涌现的星河!只见数以千计、散发著淡淡莹光、形態各异的物件凭空出现,悬浮在半空之中。
    有龙眼大小、赤红如血、散发著温热气息的赤阳枣”;有通体翠绿、蕴含勃勃生机的青木薯”;还有一些用玉瓶盛装、荡漾著乳白色光晕的百草浆”...
    这些灵物,其实並不是什么好东西。
    当然,这是对於他而言。
    因为掠夺诸天机缘的时候,但凡掠夺的数量超过一”,就证明这东西是可以批量製造的,譬如赤阳枣他就掠夺了两万余颗,这种放在低级修真界的普通灵枣,一颗赤阳枣树就能结数百万颗。
    单个看去,他们的品阶並不算太高,在修真界只是寻常资粮。
    但对於这些还没有踏入外劲境的普通人而言,却是至宝。
    更重要的是这东西数量多啊。
    隨著大量的普通灵物匯聚在一起,散发出的灵气波动和生命精气,已然形成了一股可观的能量潮汐,让在场所有修炼了锻体法门、感知远比常人敏锐的衙役民壮们,瞬间感到周身气血沸腾,每一丝气血都在发出渴望的欢呼。
    “盘膝,坐。”
    朱棣的声音如同洪钟,带著不容抗拒的力量。
    哗——!
    两千余人没有丝毫犹豫,如同一个人般,齐刷刷地盘膝坐下,动作整齐划一,显示出极强的纪律性,每个人都仰著头,目光炽热地望著半空中那一片令人心醉神迷的灵物光华,呼吸急促。
    朱棣目光扫过眾人,声音沉稳:“此乃本王赐下之物,於固本培元、增益气血颇有裨益。今日,便赏予尔等,助你等夯实根基,早日突破。”
    他话音一落,悬浮在半空的数千灵物,仿佛受到了无形之力的牵引,精准地、均匀地化作一道道流光,飞向台下每一位衙役、民壮、
    每人面前,都恰好落下一枚赤阳枣,或一块青木薯,或一小瓶百草浆。
    “谢殿下厚赐!!”
    “愿为殿下效死!!”短暂的寂静后,震耳欲聋的、带著哭腔的狂热吶喊,如同山呼海啸般爆发出来。
    两千多人手捧灵物,激动得浑身颤抖,许多汉子更是虎目含泪。
    他们大多出身贫寒,除了重岳米外,又何曾见过、更何曾拥有过此等仙家之物?
    燕王殿下不仅传授他们安身立命的功法,如今更赐下如此珍贵的灵物,此等恩情,如同再造。
    没有任何人下令,所有人齐齐以头触地,向点將台上的朱棣行下了最庄重的大礼。
    这一刻,什么朝廷法度,什么上官威严,在他们心中,都比不上眼前这位赐予他们力量与希望的燕王殿下。
    忠诚的种子,早已经伴隨著巨大的感激与震撼,深深植入了每个人的骨髓深处。
    “即刻服食,运转功法,炼化药力!”
    朱棣命令道。
    “遵命!”眾人轰然应诺,毫不犹豫地將手中的灵物吞服或饮下,隨即立刻闭目凝神,全力运转。
    顷刻间,整个演武场陷入了一种奇异的寂静,唯有寒风掠过旗幡的呜咽声,但在这寂静之下,一股汹涌澎湃的能量正在每个人的体內轰然爆发。
    初时,是灼热!
    服下赤阳枣的士卒,只觉得一股炽热的洪流自喉头直坠丹田,隨即如同点燃的炭火般轰然散开,流向四肢百骸;他们的皮肤瞬间变得通红,如同煮熟的大虾,头顶蒸腾起更加浓郁的白气,甚至隱隱有红光透体而出;周身毛孔大开,汗水刚渗出便被这股热力蒸发,整个人仿佛化作了一座小型烘炉。
    吞食青木薯者,则感受到一股清凉却充满生机的气息在体內蔓延,所过之处,往日操练留下的暗伤、隱痛,竟如同被温柔的春雨滋润般,迅速缓解、癒合,肌肉纤维仿佛被注入了新的活力,变得更加柔韧而富有弹性。他们的体表浮现出淡淡的青色光晕,周围的空气都似乎变得清新了几分。
    还有服用其他灵物的,各自变化皆各不相同。
    紧接著,是蜕变。
    噼啪!
    噼里啪啦!
    一阵阵细微却密集、如同炒豆般的清脆声响,开始从两千多人的体內传出,这是他们的筋骨、关节在庞大药力的冲刷和滋养下,正在被进一步淬炼、强化的徵兆,骨骼变得更加致密坚硬,筋膜变得更加坚韧宽阔。
    他们的肌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微微鼓胀起来,线条变得更加分明,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感,原本就远超常人的气血,此刻更是汹涌澎湃,在血管中奔流不息,发出如同溪流般的哗哗声响,离得稍近都能隱约听闻、
    最显著的变化,在於他们的气息和眼神、
    每个人的呼吸都变得异常悠长深沉,一呼一吸之间,间隔远超常人,仿佛体內蕴藏著用不完的精力,他们紧闭的双眼中,眼珠在眼皮下快速转动,显示出內在气血和精神正在经歷剧烈的整合与升华。
    当药力逐渐被锻体法法门引导、吸收,达到某个临界点时轰!
    仿佛无形的屏障被衝破,许多人身体微微一震,周身气息陡然提升了一截,虽然距离真正的外劲境界还有差距,但他们的生命精气、肉身力量、乃至五感敏锐程度,都得到了显著的、质的飞跃。
    片刻之后,药力渐渐平息。
    两千余人陆续睁开了眼睛。
    那一瞬间,演武场上仿佛亮起了两千多盏明灯。
    他们的眼神变得更加锐利、明亮,目光开闔间精光闪烁,带著一种脱胎换骨般的自信与强悍,仔细看去,他们的瞳孔深处,似乎都隱隱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淡金色的光泽,那是气血极度旺盛、根基被打磨到一定程度的体现!
    不知是谁第一个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骨节发出嘎巴的脆响,感受到体內那汹涌澎湃、仿佛一拳能砸碎山石的力量,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狂喜。
    “我的力气...好像大了好几倍。”
    “以前练功留下的暗伤,全好了。
    “我感觉...我能徒手搏虎!”
    低声的、充满震撼与兴奋的议论声此起彼伏,每个人都在感受著自己身体翻天覆地的变化,他们相互对视,都能从对方眼中看到那难以置信的力量感和对燕王殿下如滔滔江水般的感激与忠诚。
    朱棣静立点將台上,將这一切变化尽收眼底,玄色王袍下的手指微微捻动。
    这支两千余人的队伍,经过此番灵物洗礼,其整体实力已然发生了质的飞跃,若说之前是堪比精兵,那么现在,他们每一人的单兵素质,都已稳稳站在了精兵巔峰,甚至触摸到了准武者的门槛。
    一旦结成战阵,其爆发出的战斗力,將远超寻常的军队想像。
    他投资下去的这些资源,正在迅速转化为实实在在的、忠诚於他的力量。
    布局天下。
    届时,天下大势所动,就是最终实力的体现。
    以个人之力辐射全局、全国...
    这些灵物,对他而言或许只是九牛一毛,但对於这些底层之人,却是改变命运的契机,这笔投资,將会在未来,收穫远超想像的回报,这支完全由他培养、
    对他个人效忠的基层力量,將成为他撬动更大棋局的、最可靠的支点之一。
    待两千余人体內澎湃的药力逐渐平顺,周身勃发的血气稍稍內敛,后,朱棣目光如深潭般扫过全场,“灵物药力,已助尔等夯实根基。然,外力终是辅助,真正的武道之路,在於日復一日,水滴石穿的自身体魄打熬。”
    朱棣沉稳,不急不慢,给眾人讲解武道。
    “本王不与你们谈那些高深的內息心法,只讲这武道之基,万法之源,锻体。”
    此言一出,台下眾人神情愈发专注。
    他们深知,燕王殿下接下来所授,將是他们安身立命、提升实力的根本。
    “锻体之道,看似笨拙,实则是锤炼肉身、激发潜能的唯一正途!”
    “其核心,无非炼皮、淬肉、锻筋、铸骨、凝髓”五个层次!由表及里,循序渐进,急不得,也取巧不得!”
    他並指如剑,虚点自身,详细阐释:“炼皮,便是打熬皮肤理,使之坚韧如革,寻常棍棒击打,仅留白痕,尔等日常站桩、抗击打练习,便在於此!”
    “淬肉,乃锤炼全身肌肉,令其饱满协调,爆发力、耐力倍增!挥枪刺击、
    负重奔跑,皆是淬肉之法;锻筋,至关重要!筋长则力大,筋韧则劲绵!拉弓开弩、演练拳架,皆是拉伸筋膜,增强韧性爆发。”
    “铸骨,如铁匠百炼精钢,使骨骼致密坚硬,承重抗压之力远超常人!深蹲、扛鼎、乃至药力渗透,皆为铸骨;凝髓,乃是洗炼骨髓,换血生精,是真正脱胎换骨的开始,非大毅力、大机缘难以触及,尔等暂且牢记即可。”
    这番清晰透彻的讲解,將看似复杂的锻体过程剖析得明明白白,让台下眾人恍然大悟,明白了自己平日操练的真正目的所在。
    “至於尔等如今所修的锻体法门,”朱棣继续道,並开始配合讲解,演练起一些看似简单却蕴含深意的基础动作,”其精髓在於动静结合,內外兼修。”
    “静功,如混元桩,意在凝神静气,感受气血流动,稳固下盘,调和阴阳!
    每日需雷打不动,站足时辰!”
    只见朱棣起身,双膝微曲,含胸拔背,看似不动,却给人一种扎根大地的沉稳感。
    隨即,他身形一动,演练起一套舒缓而连贯的导引动作:“动功,如这八段锦、五禽戏之流,乃导引气血,活动关节,拉伸筋膜之意,动作需缓而不断,力发而不用老,重在引导,而非蛮力。”
    燕王朱棣的动作如行云流水,看似柔和,却隱隱带动周身气流。
    “呼吸是钥匙!无论动静,呼吸需深、长、细、匀,与动作相合,吸气时蓄力纳新,呼气时发力排浊,切莫憋气硬撑。”
    “尔等未来是战兵,锻体需有侧重。下盘要稳如磐石,故马步、弓步练习不可废,核心腰力要强,故扭身、发力练习需勤,爆发要快如闪电,故短距衝刺、
    出拳刺枪要练至本能。”
    “药浴、食补,乃至今日灵物,皆是资粮,为锻体提供精气源泉。但若无名师指引正確法门,不知气血运行之理,轻则事倍功半,重则伤身!故而,法为主,药为辅,切不可本末倒置。”
    “还有...”
    朱棣讲了很久很久,但並不觉得劳累。
    讲的细一些吧。
    毕竟,这是第一批,他们未来还需要讲解给其他府、县的衙役民壮们听呢。
    不讲解细一些,有些不妥,他这也算是由总到分,由原理到方法,甚至亲自示范,將整个武道的锻体体系清晰地展现在眾人面前,一句也没有玄虚之谈,句句落在实处。
    不说他们了,任何人就算不懂武道,也能茅塞顿开,许多修炼中的困惑迎刃而解,对如何有效提升自己有了明確的方向。
    “今日所授,乃锻体之正法,望尔等谨记要点,持之以恆,假以时日,必有所成。”
    “肉身是渡海之舟,没有强健的体魄,一切高深武学皆是空中楼阁,好好打磨你们这艘船,未来,才能承载更强的力量,隨本王,乘风破浪,建功立业。”
    朱棣平声道。
    “谨遵殿下教诲,誓死效忠殿下!”
    震天的吼声再次响起,充满了坚定与狂热。
    见状,朱棣微微頷首,隨即就让眾人各自散去。
    他离开句容县后,並未停歇,如法炮製,依次前往江浦、溧水两县,在这两处同样检阅了操练的衙役民壮队伍,赐下灵物助其夯实根基,並亲自讲解了锻体要诀,进一步巩固了这两地隱藏的准军事力量。
    过程与句容大同小异,皆是以绝对的实力展示和赏赐,將这批基层武力的忠诚与潜力牢牢握於手中且提升力量。
    待三县之事皆毕,朱棣將金忠与葛诚召至一处院落內。
    烛火摇曳,映照著朱棣的面容。
    “三县根基已初步奠定,”朱棣开门见山,“此非终点。下一步,当如培育三县匠人一般,对此地之衙役、民壮,行潜移默化之策。”
    他自光扫过二人:“金忠,你精於继续训练这些人,从这三县两千余眾中,择其心性坚韧、资质上佳、且忠心可鑑者,重点栽培。”
    “待半年、一年之后,待这批人真正成长起来,便可通过各种途径,或升迁调任,或安插入京营、各地卫所,乃至通过永乐商行的关係网络,让他们如同种子般,悄然散入大明各地。”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这些人,根在三县,受本王恩惠,得传秘法,其忠诚远非寻常官兵可比。他们將成为本王埋藏於天下军伍、乃至地方衙署中的暗桩,由他们,再去影响、掌控各地的衙役、民壮体系,犹如大树之根系,悄然蔓延,汲取养分。”
    “明面上,朝廷的规矩照旧。但暗地里,这张由忠诚骨干编织而成的网,將逐渐覆盖越来越多的地方。”
    “这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不是皇权的天下,当一批批人被更换,假以时日,父皇这皇位有和没有,也就没有区別了。”
    金忠与葛诚相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震动。
    殿下此计,並非急於求成的武力夺权,而是著眼於基层,进行一场漫长、隱蔽却根基深厚的渗透与布局。
    这比单纯的拥兵自重,更为高明,也更为可怕。
    且,看似他们这么做缓慢,但实际上並不慢,因为自从殿下夺嫡开始至今,这才几个月?
    “臣明白。”
    “属下遵命。”
    二人应道,神色端肃,“定当谨慎行事,为殿下布下这盘大棋。”
    朱棣微微点头。
    提升三县武力是强枝,而这项种子计划,则是为了茂叶。
    一明一暗,双管齐下。
    这是未来宏图,铺设的一条更为稳固和隱蔽的道路。
    离开句容、江浦、溧水三县,朱棣並未返回王府,而是轻车简从,来到了位於京城繁华地段、门庭若市的永乐商行总號。
    商行高大的门楣上,永乐二字金匾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熠熠生辉,进出之人络绎不绝,伙计们迎来送往,一派兴旺景象。
    朱棣径直步入后堂专设的静室,早已得到通传的朱高燧已在此恭候。
    见到父亲,朱高燧立刻行礼。“爹,你这也太忙了,昨日我庆功宴我都没去,在家里等你,谁知道你都不见我。”
    “怎么,这么急著见我?”
    “也想像我给你大哥那般,牵个姻缘?”
    朱高燧脸色立刻发红了几分,被朱棣的话给噎住了。
    朱棣没有和朱高燧继续扯,在上首坐下,直接提起来了正事,“商行近来情形如何?”
    朱高显然早有准备,从袖中取出一本厚厚的帐册和一叠文书,“爹,商行一切顺利,甚至可说...远超预期,盈利一项,最为可观,重点经营的文房四宝、
    各类书卷刊印这一块,利润堪称滔天。”
    “本来其实出售文房四宝和书卷已经很赚了,但后来工匠们熟悉了之后,速度也就越来越快,且质量並没有降低,后续製造出来的两个月、三个月份的新纸,销路也很不错。”
    “商行信誉良好,货源稳定,本来还有很多文官家族不支持,但后来也就变相的妥协了,京城內的书院、官衙、士绅大户渐渐的爭相採购,连江南各府的订单也密密麻麻的,苏、松、常、镇等地,都已设有分號,销量节节攀升,仅此一项,近三个月来的纯利,便已超过二十万两,且趋势仍在上涨。”
    二十万两。
    这已经不是一个小数目了。
    朱棣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但並未打断。
    朱高继续匯报,“扩张方面,除了江南各地,我们的商队已沿著运河、官道,將分號开设到了山东、河南、乃至湖广部分地区,已然挤垮了不少当地老字號,市场份额扩张极快。”
    “还有一事也在稳步推进,便是永乐私塾。”
    朱高燧隨之翻出一份地图,很显然早就准备好了,上面用硃笔標记了许多点:“商行利用部分利润,已在应天府周围七个县,全面打造私塾,至少超过百所,儿子想了想觉得总叫私塾,俗气!”
    “所以就换了个名字,叫永乐蒙学、永乐义塾,聘请落魄秀才或有声望的夫子,招收贫寒子弟入学,蒙书、纸笔费用极低,甚至全免,此事在士林民间,声誉极佳。”
    说到这里。
    朱高燧乾巴巴的笑了一声。
    “嘿嘿,说实话这蒙学、义塾,正常而言都是朝廷有义务去做的,可朝廷没有做,而是我燕王府去做。”
    “很多人都说我朱高燧这是在打朝廷的脸呢。”
    “更有人评价了我两个字。”
    朱棣闻言倒是好奇了起来,“说说看,哪两个字?”
    “狂妄!!!”朱高燧大嘴一咧,笑了起来。
    “確实挺狂的,有为父的风范。”
    “不用理会这些閒言碎语,有的人可能就是不满,说三道四的,不必理会让他们去说,但有人如果搞什么小动作的话,该杀就杀。”
    朱棣淡声道。
    朱高燧闻言点了点头。
    “现在永乐商行资金流转极为顺畅,利润丰厚,支撑这些投入绰绰有,儿臣估算,照此趋势,至明年此时,商行岁入翻上一番,也並非难事。”
    把永乐商行这几个月的情况,全部匯报了个清楚。
    朱高燧看了一眼朱棣。
    他可是清楚的很。
    这商行看似经商,实则是父王庞大布局中至关重要的一环,关乎財源。
    毕竟,钱是重中之重。
    军、政、財!
    “做得不错。”
    朱棣微微頷首,“盈利可观,扩张迅速,私垫之事,深得我心。切记,商行根本,在於信与利二字,既要牟利,亦要播名,二者不可偏废。”
    他看向朱高燧:“继续做下去,规模可以再大些,脚步可以再稳些。银子,该花的要花,尤其是...在教书育人上。”
    他特意在最后四个字上微微加重了语气。
    朱高心领神会,肃然道:“儿臣明白,定不负父王重託。”
    朱棣隨即挥了挥手,面前桌案上浮现出三本装订精美的绢册,册子封面分別用道劲的楷书写著:《白糖精炼法》、《精盐提纯术》、《新茶炒制秘要》。
    他將册子轻轻推至朱高燧面前。
    朱高燧疑惑地接过,只翻开《白糖精炼法》看了几眼,瞳孔便骤然收缩。
    册中图文並茂,详细记载了如何通过一套前所未闻的工艺,將现今略带黄黑、杂质较多的糖霜,提纯为洁白如雪、晶莹剔透的极品白糖。
    其法之巧妙,效率之高,远超当下任何糖坊。
    《精盐提纯术》,亦是记载了將粗盐化为毫无苦涩、纯净如雪的细盐的奥秘o
    《新茶炒制秘要》顛覆传统的制茶工艺,描述出的茶品香气、口感堪称绝品。
    “父王!这...”
    朱高燧声音微顿,糖、盐、茶,乃是天下百姓日常所需,更是利润惊人的大宗商品。
    若掌握此等技术,永乐商行將掌握何等恐怖的財源?
    “些许改进之法罢了。你持此秘要,可与朝廷相关衙门洽谈,以永乐商行与官营作坊合作之名,共同经营此三项。所得利润,按约定分成。朝廷...会同意的。”
    “让朝廷多赚点钱,这样的话才有款拨给永乐商行,负责各地的工程。”
    朱棣顺便把今日交代给葛诚的事情也和朱高说了说。
    朱高燧若有所思,很快就明白了。
    主要是这三种东西,民间很难自己出售、製造。
    再者,与朝廷合作还是很有好处的,现在燕王府没有那个能力,像朝廷般一道命令就可以下令全国各地,按照什么什么命令行事,但一旦和朝廷合作,这就是中枢认可,看似让利,实则是借朝廷之力,迅速將这三样利器推广至全国,形成垄断之势。
    届时,財源將如江河匯海,势不可挡。
    而朝廷得了实惠,自然乐见其成,甚至会成为商行的保护伞。
    对了,虽然说有著很多利润会分给朝廷,但这部分钱最终会流落到哪里?
    还不是会拨款给永乐商行,让永乐商行来在全国各地修建诸多利国利民的工程?
    整个大明变得越来越好,最终坐享其成的,可绝对不是那朱允炆啊..
    “父王深谋远虑,儿臣佩服...”
    朱高心悦诚服“还有一事,”朱棣继续吩咐,语气沉了些许,“商行下一步重心,需逐步北移。北平及周边州县,要开设最重要的分號、货栈、工坊。尤其是涉及糖、
    盐、茶的新式工坊,优先在北平左近选址筹建。人手、资源,开始向北平倾斜。”
    朱高燧闻言,心中猛地一动,一个念头闪过,他忍不住抬头,眼中带著询问:“父王,布局北平...莫非,我们快要回去了?”
    朱棣看了他一眼,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淡淡地吐出一个字:“嗯。
    “”
    虽然只有一个字,却让朱高燧心中巨震。
    返回北平。
    这意味著什么,他再清楚不过。
    父王已经开始为那边”做实质性的准备了。
    他强压下心中的激动,肃然应道:“儿臣明白,即刻开始安排,定在北平打造出我永乐商行的根基之地。”
    交代完毕,朱棣不再停留,起身离去。
    又过了几日,整个应天府的气氛,已然彻底沸腾。
    原本就聚集了大量士子的京城,此刻更是人满为患。
    来自天下各州府的举人、秀才、乃至布衣学子,如同百川归海般涌入京师,客栈爆满,酒肆喧天,茶馆里、书院內、乃至街头巷尾,隨处可见身著各色儒衫、慷慨激昂的士子身影。
    而真正引爆这股狂潮的,是接连从各地传来的、足以震动天下士林的消息。
    “听说了吗?隱居东林的顾诚顾公发出檄文,痛斥新学歪理,宣布將亲赴京师,卫我道统。”
    “何止!浙中大儒刘宗周先生也出山了,言道理学存亡,在此一举。”
    “还有关学硕儒张载先生的后人张公,也已动身北上。”
    “最新消息,连嵩阳书院的山长、年过古稀的程敏政程老都坐不住了,言要亲临辩场,以正视听。”
    一位又一位在士林中享有泰山北斗之誉、早已归隱林下、不同世事的大儒、
    名士,竟然纷纷打破沉寂,公开发声,宣布將出山参与这场前所未有的辩学盛会。
    他们的理由惊人地一致。
    捍卫程朱理学之正统,驳斥异端邪说,还天下学术一个朗朗乾坤。
    这些消息如同一个个惊雷,在士林中炸响。
    无数士子热血沸腾,欢呼雀跃,仿佛看到了正义之师即將荡平妖氛。
    他们聚集在这些大儒即將下榻的会馆、书院外,日夜守候,只为一睹尊顏,表达支持。
    整个应天府,已然变成了一座巨大的、为道统而战的战场!
    支持程朱理学的声浪铺天盖地,將燕王朱棣及其推崇的心学、经世致用之学,彻底推到了风口浪尖,仿佛成为了天下士林的公敌。
    而但凡有人支持经世致用、心学,那就是人人喊打,这导致一些思想刚刚活跃,觉得確实程朱理学不妥的士子,心中愤怒无比,但又没有办法,唯一的希望就是寄託於燕王了,希望燕王能够辩学成功。
    但,这可能吗?
    总之,整个应天府..
    山雨欲来风满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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