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浩在广场上又逛了一会儿,心里盘算著。
    方才在战殿里看到的那面光幕,那些滚动的任务,那些刺目的红色求援信息,像一根刺一样扎在他心里,拔不出来。他想去看看,不是去送死,而是去看看——看看真正的战场是什么样子,看看那些西人都是什么样的战斗方式。
    但他不是莽撞的人。
    江浩在一个卖杂货的摊位前停下,摊位上堆满了各种玉简,有功法、有地图、有各种西洋玩意。他翻了翻,从中挑出一块標註著“合界地外围指南”的玉简,问摊主:“这个多少钱?”
    摊主是个乾瘦的老头,正盘著两个核桃,低头看著一本没有任何封面的书,头也没抬的说道:“十灵石。”
    十灵石买一份情报,不算便宜,但也不算贵,江浩又去了周围问了问发现都是十灵石后。江浩数出十颗灵石隨便找了一个摊买了一份,拿起玉简,走到一旁找了个僻静的角落,將灵力灌入玉简內。
    大量的信息涌入脑海。
    合界地,真灵界侧战场,与外界世界接壤之处。这片区域的空间极不稳定,两界屏障在这里薄如蝉翼,时常有西蛮从中渗透过来。为了防止西蛮深入真灵界,各道观在合界地建立了层层防线,常年驻守。
    而他现在所在的这片区域,是前线专门划出来的“试炼区”。
    所谓试炼区,是合界地中外道实力最弱的一片区域。这里的空间裂缝最多,渗透过来的外道也最多,但实力普遍不高——最高不过筑基九层,大部分都在炼气期。各道观便將这片区域留作低阶弟子的试炼场,让那些入道满三年的炼气、筑基弟子来这里服役、歷练。
    江浩看完这些信息,心里踏实了一些。
    最高筑基九层。
    他虽然现在是筑基一层,虽然只是刚摸到筑基的门槛,但他各种术法都练到了大成,而且还有各种经验,虽然都是纸上谈兵。
    但至少只要不深入太远,不遇到那些强者,小心一点,应该不会有大问题。
    他將玉简收好,转身朝城门走去。
    城门外是一条宽阔的大道,青石板铺就,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道路两侧是一望无际的荒原,土地是暗红色的,像是被鲜血浸透了一遍又一遍,乾裂的裂缝像一张张乾渴的嘴,朝天张开著。荒原上没有草,没有树,没有任何活物的痕跡,只有光禿禿的石头和乾裂的土地,一直延伸到天际线。
    江浩站在城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中有一种说不清的味道,像是铁锈,又像是灰烬,混著一丝淡淡的血腥气。他下意识地皱了皱眉,但还是迈步走了出去。
    他掐诀运转隱诀。这些天他在真灵界没少练这门功法,如今已经练到了接近圆满境界和张松庭都差不多了。
    一层淡淡的薄雾从他身上瀰漫开来,將他的身形笼罩其中,在荒原灰濛濛的光线下,几乎看不出破绽。
    他沿著大道往前走,走了约莫十分钟,大道便到了尽头。再往前,就是没有路的荒原了。
    江浩没有犹豫,踏上了那片暗红色的土地。
    脚下的地面很硬,踩上去像是踩在石头上,但又比石头粗糙,鞋底与地面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先观察四周,確认没有异常才迈出下一步。
    荒原比他想像的要大得多。
    他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周围的景象几乎没有变化——一样的暗红色土地,一样的灰濛濛天空,一样的死寂。唯一的区別是,地面上开始出现一些痕跡。
    弹坑。
    不,不是弹坑,是法术炸出来的坑。有的坑只有脸盆大小,有的则大如房屋,坑壁上的泥土被高温烧成了琉璃状。坑与坑之间,是密密麻麻的脚印、车辙、还有拖拽重物留下的深沟。
    江浩蹲下来,仔细看了看一个较大的坑。坑壁上的琉璃层很厚,说明这里的温度极高,至少是金丹期以上的法术才能造成的效果。他站起身,继续往前走。
    又走了约莫两刻钟,他看到了尸体。
    不是一具两具,而是一片。
    远远地,他就看见了那片暗红色地面上散落的黑点。走近了,那些黑点渐渐清晰——是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有的完整,有的残缺,有的已经腐烂得只剩下骨架,有的却像是刚死去不久,身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著暗红色的液体。
    江浩的脚步慢了下来。
    他看见一具身穿太和观青色道袍的尸体,面朝下趴在地上,后背被什么东西贯穿了一个大洞,边缘焦黑,像是被高温烧灼过。道袍上的血跡已经乾涸,变成深褐色,和暗红色的土地融在一起。
    旁边不远处是一具穿著黑色盔甲的尸体,看样式不是中式的鎧甲,而是那种西式的板甲,胸口的钢板被什么东西从正面击穿,留下一个拳头大的洞。尸体的头盔滚落在三尺之外,露出一张金髮碧眼的面孔,年轻得不像话,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脸上还残留著临死前的惊恐。
    江浩在那些尸体之间慢慢走著,目光从一具移到另一具。
    穿道袍的,穿盔甲的,持剑的,持法杖的。
    他粗略数了一下,在这片方圆不过百丈的区域里,散落著至少四五十具尸体。其中,穿道袍的大约占了三分之一,剩下的全是外道西蛮……那些金髮碧眼的洋人,还有一些他叫不出名字的类人生物。
    道观的伤亡比这些西蛮少。
    这个发现让江浩心里稍微好受了一些。
    他继续往前走,走了没多久,便看见前方有好几队人正在忙碌。其中一队一共五个人,都穿著灰色道袍,不知道是哪一个道观为首的是一个筑基中期的中年弟子,面容沉稳,正指挥著其他人將地上的尸体收入一种特製的储物袋中。
    收尸人。
    江浩想起了玉简里的介绍。合界地有一条铁律。
    战死者的尸体,受五帝赐福保护。没有接取收尸人任务的修士,无法触碰这些尸体,就像有一层无形的屏障將尸体与外界隔开。这是为了防止有人褻瀆英烈的遗体,也是为了让那些战死在前线的修士,能够体面地回到故乡。
    江浩站在远处看了一会儿。那五个人动作很快,一人负责將尸体收入储物袋,两人负责搬运到储物袋附近,还有两人手持法器警戒四周。他们配合默契,显然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了。
    “那边的师弟!”为首的中年弟子看见了江浩,朝他喊了一声,“快点回去!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一个人太危险了!”
    江浩朝他拱了拱手:“师兄放心,我就隨便看看,不走远。”
    中年弟子皱了皱眉,似乎想说什么,但看了看江浩腰间的玉牌和道袍,又看了看他周身隱隱流转的灵光,最终还是没有多说,只是摇了摇头,转身继续指挥手下收尸。
    江浩从他们身边走过,继续往前。
    荒原的尽头,是一片森林。
    说是森林,其实更像是一片死去的树林,里面没有一点动静。树木高大,枝干粗壮,茂密的枝干遮盖了天空。
    江浩站在森林边缘,从怀中取出玉简,又看了一遍关於这片森林的介绍。
    这是西蛮最喜欢藏匿的地方。森林虽然死去了,但那些扭曲的树干和密布的树叶枝丫提供了绝佳的掩护。西蛮中的斥候、盗贼、刺客,精灵常常潜伏在森林中,伺机袭击路过的修士小队。也有人將营帐设在森林深处,作为临时据点。
    江浩將玉简收好,想了想,从怀中取出一叠自己炼製的敛气符,抽出一张贴在胸口。
    敛气符是他这段时间在太和观藏书阁里找到的一种低级符籙,品阶不高,但胜在实用。贴了敛气符之后,修士的气息会被压制到最低,就像一块普通的石头,很难被人感知到。
    他又运转隱诀,將两层隱匿叠加在一起,这才迈步走进了森林。
    森林里比外面更暗。
    那些黑色的树干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枝丫交错如网,將大部分光线挡在外面。地面上铺满了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但却让人心里不踏实——因为你永远不知道落叶下面藏著什么。
    江浩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先用脚尖探一探前面的地面,確认没有陷阱才踩实。他的目光不停地在四周扫视,不放过任何一个可疑的角落。
    走了约莫百步,他忽然停下来。
    他想起了那个葫芦。
    土地公给的那个葫芦。
    江浩从怀中取出那只小小的葫芦,托在掌心看了看。葫芦不大,表面光滑如镜,隱隱有灵光流转。他犹豫了一下,拔开葫芦嘴,將葫芦口对准自己的嘴,轻轻一吸。
    葫芦化作一道碧光,钻入他的口中,稳稳地停在舌根下方。
    这是他刚想出来的用法——將葫芦含在口中,若受了伤,只需催动灵力,葫芦便会自动释放灵水,治疗伤势。虽然不能起死回生,但寻常的伤势和毒伤,都能在短时间內癒合。
    江浩將葫芦含好,又觉得不放心,从怀中取出几张探灵符。
    探灵符是他自己炼製的,品阶不高,功能也很单一——探查周围有灵智的生命。这符籙有个缺点,就是它探查的范围太大,不光是修士和外道,连有灵智的妖兽、甚至开了灵智的草木,都会被它感应到,容易產生误报。
    但他当初炼製的时候想著,万一以后在战场遇到装死的补刀用,就炼了几张备著。没想到今天真的派上了用场。
    江浩將灵力注入探灵符,符籙微微发光,一股无形的波动以他为中心向四周扩散开去。
    就在这时,他心口忽然一跳。
    不是心跳,是那种被人从背后盯著的感觉,凉颼颼的,像有一条冰冷的蛇顺著脊背往上爬。
    他心通。
    他好久没感受到提醒了,但在这一刻,它像被点燃的火把一样猛地亮了起来。他心通在他脑海中投射出一幅画面——两条清晰的红线正指向他的背后。
    两个。
    他心通又跳了一下,第二条红线,距离更近,只有三丈。
    两个敌人。
    江浩没有回头。
    他继续往前走,脚步不变,呼吸不变,甚至连目光都没有偏移半分,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现一样。但他的右手已经悄悄地伸入了袖中,指尖夹住了两张烈焰符。
    一步。
    两步。
    三步。
    他心通显示,两个正在悄悄移动。左边的那个从枯树后面绕出来,朝他的左侧包抄;右边的那个则直接往他的正后方靠近,速度比左边那个更快。
    就是现在。
    江浩猛地转身,右手从袖中抽出,两张烈焰符同时甩出。
    “去!”
    符籙脱手的瞬间,灵力灌注其中,两张符籙同时燃烧,化作两个拳头大的火球,拖著长长的尾焰,朝两个红色轮廓的方向呼啸而去。
    那两个身穿皮甲像盗贼职业的人显然没有料到江浩会突然转身。
    他们以为自己的隱匿术天衣无缝,以为这个落单的修士只是个懵懂的猎物,以为这一票十拿九稳。当那两个火球迎面扑来时,其中一个甚至还没反应过来,火球便已经到了眼前。
    “轰~”
    烈焰符在两人中间炸开,火光冲天,热浪滚滚。枯树被炸得粉碎,碎木屑像暗器一样四散飞溅,地面被炸出一个三尺见方的浅坑。
    江浩没有等火光散去。
    他在甩出符籙的同时便已经冲了出去,脚下灵力灌注,身形如箭。掌心雷早已蓄势待发,双掌之间雷光闪烁,刺目的蓝白色电弧在指缝间噼啪作响,將他的脸照得惨白。
    两个盗贼被烈焰符炸得手忙脚乱。
    靠右的那个反应快一些,在火球炸开的瞬间便往侧边一个翻滚,堪堪避开了火球的核心。但他的皮甲还是被火焰舔了一下,左臂上烧出一片焦黑,疼得他齜牙咧嘴。
    靠左的那个就没这么幸运了。他被火球正面击中,护身的皮甲被炸开一个大洞,胸口一片焦黑,整个人被衝击波掀翻在地,口中喷出一口鲜血,挣扎著想爬起来,却浑身发软,使不上力气。
    江浩没有给他机会。
    他衝到近前,右掌猛地拍下,掌心雷的光芒在这一刻亮到了极致。
    “咔嚓”
    雷光击中那盗贼的脑袋,发出一声沉闷的脆响,像是有人拿锤子砸碎了一个西瓜。那盗贼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身体便僵直了一下,然后软软地瘫倒在地上,生死不知。
    江浩没有时间查看战果。
    他心通又跳了一下。
    刚才那个往右侧翻滚的盗贼,他已经从地上爬了起来,右手不知何时多了一把寒光闪闪的飞刀。
    江浩想躲,但距离太近了。
    飞刀脱手,快如流星。
    江浩只来得及微微侧了一下身子,飞刀便没入了他的左臂。刀身穿过皮肉,钉在骨头上的感觉清晰得像有人在耳边敲了一下钟。剧烈的疼痛从手臂蔓延到全身,他的左臂瞬间便失去了力气,垂在身侧晃荡著。
    江浩咬紧牙关,没有出声。
    他低头看了一眼左臂上的飞刀,刀身没入大半,只有刀柄露在外面,鲜血正顺著刀刃往外涌,將袖子染得通红。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那个盗贼完全没有想到的事。
    他用右手拔出了左臂上的飞刀。
    刀刃从肉里拔出来的感觉像是有人在用锯子锯他的骨头,疼得他额头上的青筋都暴了起来。但他没有犹豫,拔出来的瞬间,右手握著刀柄,猛地朝地上那个已经失去意识的盗贼的脖子扎了下去。
    “咔嚓。”
    刀锋切过皮肉和气管,发出一声细微的脆响。鲜血从那盗贼的脖子里喷涌而出,溅了江浩一手一脸。那盗贼的身体抽搐了几下,便彻底不动了。
    江浩站起身,转过身来。
    那个扔飞刀的盗贼已经跑出了十几丈远,正头也不回地往森林深处狂奔。他的速度很快,身形在枯枯树之间穿梭,像一只受惊的兔子,转眼间便跑出了二三十丈。
    江浩看著他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左臂上还在流血但正在慢慢恢復的伤口。
    追不上。
    就算追上了,以他现在左臂受伤的状態,也不一定能马上解决掉那个人。那人虽然被烈焰符炸了一下,但伤势不重,速度还在,真要硬拼,可能打不了一会,那人的支援就来了。
    不追了。
    江浩蹲下来,开始搜刮地上那具尸体。
    那盗贼的皮甲虽然被炸坏了,但身上的零碎不少。江浩从他腰间摸出一只小皮袋,打开一看,里面装著几十颗不一样的宝石,还有几枚不知名的金属幣。又从他手腕上擼下一只黑色的护腕,入手沉甸甸的,隱隱有波动,应该是一件低阶法器。
    江浩將东西一股脑塞进自己的储物袋,又从怀中取出一把短刀,抓住那盗贼的耳朵,一刀割了下来。
    左耳。
    这是合界地的规矩。杀敌之后,割下左耳作为凭证,回城之后可以兑换战功。虽然血腥,但简单有效。
    江浩將那只耳朵收好,站起身来,最后看了一眼那具尸体。
    年轻的面孔,金髮碧眼,嘴唇微微张开,像是在说什么没说完的话。鲜血从他的脖子和耳朵的伤口里流出来,渗入黑色的泥土中,和这片土地上无数死者的血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江浩转过身,朝来路跑去。
    他没有再走森林深处,而是沿著自己来时的脚印,一路小跑著往回赶。左臂上的伤口,每跑一步,伤口便一阵阵地疼,像有人拿针在里面搅。他一直没受过什么重伤,但这次真疼,那人差不多也是筑基的修为,但力量不够只扎进去皮肉,如果全扎进去那这手暂时就废了。
    碧光微闪,一股清凉的气息从葫芦中涌出,沿著喉咙流入体內,又顺著经脉流向伤口。疼痛减轻了一些,血也止住了,但伤口还在,没有完全癒合。
    江浩咬著牙,继续跑。
    没过多久,三个身穿黑色皮甲的人朝刚才发生战斗的地方走去。
    为首的是一个高个子,面容冷峻,腰间掛著一把弯刀,走路的姿態像一头蓄势待发的猎豹。他身后跟著两个人,一个是矮胖的汉子,手里提著一柄战斧;另一个是个瘦子,正是刚才逃跑的那个盗贼。
    三个人走到了那具尸体旁边,停了下来。
    矮胖的汉子蹲下去,翻看了一下尸体,站起身摇了摇头。
    那个逃跑的盗贼低著头,不敢看为首的高个子,嘴里嘟囔著什么,一直在解释。
    高个子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看著地上的尸体,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
    矮胖的汉子又说了几句,声音低沉。
    高个子终於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
    “算了,以后有机会报仇的。”
    他转过身,朝森林深处走去。矮胖的汉子和那个盗贼连忙跟上,三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枯树的阴影里。
    出了森林,踏上荒原,远远地看见了合界地的城墙。城墙上灵光流转,像一条巨龙盘踞在大地上,给人一种莫名的安全感。
    江浩加快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