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浩在客栈里待了两天。
    两天里,他除了下楼吃饭,几乎没出过房门。白天练剑,晚上打坐,困了就睡,醒了继续。他將从他心通里拷贝来的那套剑法拆解了一遍又一遍,每一招每一式都反覆揣摩,直到那些动作像刻在骨头里一样,不需要想,身体自己就会动。
    掌心雷也在进步。他在战场上琢磨出来的那种“掌心雷”压缩到极致、出手快如闪电的用法已经越来越熟练了。
    他现在是真正的掌心雷,掌心带雷,近战直接雷霆附魔,释放,威力虽然不如蓄力版本,但胜在持久,对付境界不高於他的西蛮绰绰有余。
    第二天傍晚,江浩正在房间里练剑,腰间的外出令忽然一热。
    他停下动作,將外出令取出来。令牌表面浮起一层淡淡的金光,和上次一模一样的讯息涌入脑海
    “外道集结,即將攻城。凡炼气五层以上修士,即刻前往城门集合。”
    江浩看著那条讯息,嘴角微微压了一下。
    又来。
    他將刚买的铁剑收入储物袋,检查了一遍身上的装备。符籙新做了五十张都是简单的法术符,回灵丹还有三瓶,葫芦含在口中,外出令和那块银白色令牌贴身收好。一切就绪。
    下楼的时候,老板娘正站在柜檯后面擦碗,见他下来,说了一句:“注意安全啊”
    “嗯。”
    “小心点。”老板娘將碗放下,从柜檯下面摸出一瓶回灵丹眼眶微红,塞进他手里,“拿著,看见你就跟看见我大儿子一样。”
    江浩没有推辞,將回灵丹收好,道了声谢,推门出去了。
    街上和上次一样,到处都是往城门跑的人。但这一次,江浩不再像上次那样慌张。他顺著人流往前走,步伐稳健,目光平静,心里甚至还有一点跃跃欲试的感觉。
    出城、运转隱诀、將修为压制到炼气八层、摸向战场边缘。
    这一套流程他做得行云流水,已经完全熟悉了。
    战场上的情况和上次差不多。西蛮的人海战术依旧凶猛,修士们的防线依旧稳固,飞剑和法术在天空中交织成网,將一波又一波的西蛮攻势粉碎在荒原上。江浩没有往中心去,而是沿著战线的边缘游走,专挑那些落单的、受伤的、筑基二层以下的西蛮下手。
    他杀了一个蜥蜴人斥候,摸出几块宝石。
    又杀了两个地精弓箭手,什么值钱的东西都没摸到,就几个金幣穷得叮噹响。
    还杀了一个骑著灰色巨狼的半兽人骑士,从尸体上搜出了一把品相不错的匕首,刀刃上嵌著两颗魔石,应该能卖几十个战功。
    正当他蹲在地上摸尸的时候,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喊声。
    “小薇!你快走!我拖住他们!”
    江浩抬起头,循著声音的方向看过去。
    大约五十丈外,一男一女两个修士正背靠背站在一起,被五个蜥蜴人围在中间。那些蜥蜴人直立行走,身高七尺有余,浑身覆盖著暗绿色的鳞片,一双竖瞳在灰濛濛的光线下泛著冰冷的黄光。它们手里都提著沉重的狼牙棒,棒头上满是锈跡和乾涸的血跡,一看就是杀过不少人的。
    男修士二十出头,穿著一件灰色道袍,胸口绣著一座山峰的標誌,江浩不认识那个道观。他的左臂上有一道伤口,鲜血顺著手臂往下滴,但握剑的右手依然稳。女修士年纪相仿,穿著一件青色道袍,头髮散了一半,脸上全是灰,但一双眼睛又大又亮,此刻正含著泪,死死地盯著那些蜥蜴人。
    “我走了你怎么办!”女修士的声音带著哭腔,但语气却出奇地坚定,“我跟你死也要死在一起!”
    “別说傻话!”男修士咬著牙,“能跑一个是一个!”
    “我不跑!”
    “你~”
    男修士想了想不再说什么,慢慢从储物袋里摸出两颗药丸。那药丸通体漆红,散发著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腥臭味,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他將一颗递给女修士,一颗握在自己手里,低声道:“那好,既然你不走,那我们就拉它们陪葬。”
    女修士看著那颗药丸,眼泪终於掉了下来,但她没有犹豫,伸手接了过去。
    就在两人准备將药丸送入口中的那一刻,他们同时愣住了。
    因为他们看见,那五个蜥蜴人的身后,多了一个人。
    江浩是从一堆乱石后面摸过来的。
    他本来在追一个半兽人骑士,追著追著就跑到了这片区域。刚躲过一队人马的追杀,正蹲在石头后面摸尸呢,就听见了那对道侣的喊声。他从石头后面探出头看了一眼,五个蜥蜴人,筑基一层。
    筑基一层。
    江浩在心里快速换算了一下。他在合界地打了两次仗待了好几天,已经摸清了西蛮的底细——这些外道的境界和修士的境界完全不是一个概念。西蛮的筑基一层,体內的能量鬆散得像一团没拧紧的棉花,看著大,实际上风一吹就散。而修士的筑基一层,灵力是经过反覆压缩、提纯、凝练的,像一块压紧实的棉布,同样的体积,分量差了十倍不止。
    所以西蛮的筑基一层,真正打起来,也就相当於修士的炼气八九层。
    这五个蜥蜴人,看著唬人,实际上他一个人就能对付。
    江浩没有犹豫,从石头后面闪了出来。
    他运转隱诀,將自身的气息压到最低,像一条蛇一样无声无息地靠近。那五个蜥蜴人的注意力全在那对道侣身上,浑然不觉身后多了一个人。
    距离够了。
    江浩默念新偷学的御剑诀,手中的长剑嗡的一声震颤,剑身泛起一层淡蓝色的灵光。他手腕一抖,长剑如离弦之箭般射出,快如闪电,直取最左边那两个蜥蜴人的后颈。
    御剑诀是他在战场上看城墙上的修士才开始学的,之前在太和观看了,但没有自己练。但这两天他一直在学,虽然没有大成,但御剑杀敌已经不成问题了。
    长剑在空中划过一道银白色的弧线,精准地从两个蜥蜴人的后颈刺入,贯穿喉咙,又从前面飞出。那两个蜥蜴人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身体便僵住了,喉咙里咕嚕咕嚕地冒出几个血泡,然后轰然倒地。
    剩下的三个蜥蜴人终於反应过来,猛地转身,竖瞳中满是惊愕。
    江浩已经衝到了它们面前。
    右掌直出,掌心雷。
    雷光在他掌心炸开,刺目的蓝白色光芒將周围照得一片惨白,电弧在指缝间噼啪作响,声音尖锐得像鸟鸣。
    他一掌拍在右边那个蜥蜴人的脑袋上。
    “咔嚓~”
    那蜥蜴人的头颅像西瓜一样炸开,碎骨和血肉四溅,身体晃了晃,直挺挺地往后倒去,狼牙棒从手中脱落,砸在地上,扬起一片尘土。
    剩下的两个蜥蜴人终於回过神来,举起狼牙棒朝江浩砸来。
    但它们的动作太慢了。
    不是它们慢,而是江浩太快。他的掌心雷已经练到了接近圆满,灵力运转的速度远超同阶修士,加上这两天的记忆磨练,反应速度比刚来合界地时快了一倍不止。他侧身躲过第一根狼牙棒,脚下一滑,从两个蜥蜴人之间的缝隙中穿过,手中的长剑顺势横扫,剑锋划过左边那个蜥蜴人的腹部。
    鳞片碎裂,皮开肉绽,墨绿色的血液喷涌而出。那蜥蜴人惨叫一声,捂著肚子倒了下去。
    右边的蜥蜴人转身要跑,但那对道侣已经冲了上来。
    男修士一剑刺向蜥蜴人的后腰,女修士从侧面补了一刀,两人配合默契,虽然修为不高,但这一剑一刀都打在了要害上。那蜥蜴人前后受敌,动作一滯,江浩趁机转身,一剑刺穿了它的喉咙。
    战斗结束。
    从江浩出手到最后一个蜥蜴人倒下,前后不过十几个呼吸的时间。
    江浩將长剑上的血在蜥蜴人的皮甲上蹭了蹭,收剑入鞘,然后转过身来看向那对道侣。
    男修士和女修士还保持著战斗的姿势,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著气。他们的脸上满是劫后余生的惊喜。
    “多……多谢道兄救命之恩!”男修士最先回过神来,连忙將手中的黑色药丸收好,抱拳行礼,声音还在发颤。
    女修士也跟著行礼,眼圈红红的,眼泪还没干,但嘴角已经弯了起来,又哭又笑的样子有些滑稽。
    江浩摆了摆手:“不必多礼。你受伤了,还是赶紧回城治疗。”
    他说著,指了指地上的蜥蜴人尸体:“这尸体,你们一人分一具。”
    “不不不。”男修士连连摇头,態度十分坚决,“道兄说笑了!这次全凭道兄出手相救,我们才能活下来,怎么还能要道兄的战利品!”
    女修士也在旁边附和:“是啊道兄,你救了我们两条命,我们感谢还来不及呢。这些战利品理应是道兄的。”
    说著,她將腰间的一只储物袋解了下来,双手捧著递向江浩。男修士见状,也连忙解下自己的储物袋,递了过来。
    江浩看著那两只递到面前的储物袋,愣了一下,然后笑著摇了摇头。
    “收回去。”他说,“你们也是拿命在拼,战利品自己留著。地上的这些,够我用了。”
    他將两只储物袋推了回去,语气不容拒绝。
    男修士和女修士对视一眼,都有些不好意思。男修士还想再说什么,被江浩抬手止住了。
    “赶紧回城。你们的伤不轻,再拖下去,这条手臂怕是要废了。”江浩看了一眼男修士左臂上的伤口,伤口边缘已经开始发黑,像是被什么东西感染了,“別耽搁了。”
    男修士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脸色微微一变。他咬了咬牙,不再推辞,朝江浩深深鞠了一躬:“道兄救命之恩,张浩铭记在心。日后若有差遣,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女修士也跟著鞠躬:“李薇也是。”
    江浩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张浩和李薇又鞠了一躬,然后互相搀扶著,运转灵力快速地朝城门方向跑去。走了几步,李薇回过头来,朝江浩挥了挥手,喊了一声:“道兄保重!”
    江浩朝她挥了挥手,目送他们走远,直到两个身影消失在灰濛濛的荒原上,才收回目光。
    他等了一会儿,確认附近没有人了,才蹲下来,將储物袋里的蜥蜴人尸体一具一具地倒出来,挨个摸尸。
    第一个,穷光蛋。除了手里的狼牙棒和身上那件破皮甲,什么都没有。
    第二个,还是穷光蛋。连狼牙棒都是锈的。
    第三个,终於摸出了点东西——几颗宝石碎,一小瓶药水,还有一块看不出用途的水晶。
    第四个,第五个,一个比一个穷。
    江浩將所有东西归拢在一起,看著那堆少得可怜的战利品,忍不住嘆了口气。
    “你们好歹也是筑基一层的,”他对著地上那具蜥蜴人的尸体说,“怎么比炼气期的还穷?”
    蜥蜴人当然不会回答他。
    江浩摇了摇头,將东西收好,然后看著那几具蜥蜴人的尸体,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他在太和观藏书阁里看过一本书,里面提到过一种秘术——炼尸术。將妖兽和人的尸体炼成殭尸,作为战斗傀儡使用。那些蜥蜴人的鳞片坚硬,力气大,虽然活著的时候战斗力不怎么样,但如果炼成殭尸,倒是不错的肉盾。
    江浩犹豫了一下,还是將五具蜥蜴人的尸体全部收进了储物袋。
    储物袋的空间有限,五具尸体塞进去,几乎占满了大半。他拍了拍鼓鼓囊囊的袋身,心想回去之后得找个地方好好研究一下炼尸术,或者找人问问,看能不能把这些尸体卖了换灵石,怎么前两天没想起来这些事情。
    收拾完战利品,江浩站起身来,朝战场中心望去。
    远处的战况,和前两天不一样了。
    一支修士军团正从合界城的方向开出来。
    不是那种散兵游勇式的队伍,而是一支真正的、成建制的、穿著统一制式盔甲的军团。大约三百人,清一色的筑基修为,每个人手里都握著一柄制式法剑,腰间掛著统一制式的储物袋,步伐整齐划一,像一台精密的机器在向前推进。
    他们的盔甲是深青色的,头盔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胸口的甲片上刻著统一的符文,符文在行进中微微发光,所有人的光芒连成一片,像一条流动的星河。
    军团的阵型不是简单的方阵,而是一种江浩没见过的复合阵法。前排是剑修,剑尖朝前,剑气连成一线;中间是术修,双手掐诀,灵力在指尖凝聚;后排是辅助,手持令旗,负责调度和支援。三百人的气息通过阵法连为一体,像一座移动的山峦,沉重、稳固、不可撼动。
    江浩站在远处,看著那支军团从身边经过,心里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感觉。
    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心。
    就像前世走在路上碰见打架的街上,远远看见了巡逻的警察,心里就会踏实一样。
    军团进入战场的那一刻,西蛮的攻势像撞上了一堵铁墙。
    前排剑修同时出剑,一百多柄法剑同时出鞘,剑光如匹练,在空中交织成一张巨大的剑网,朝西蛮的阵营罩去。剑网落下的一瞬间,地面剧烈震动,剑光炸开,剑气四射,西蛮的铁墙像纸糊的一样被撕得粉碎。
    紧接著是术修。一百多人同时释放法术,火球、冰锥、雷电、风刃,五顏六色的灵光铺天盖地,像一场绚烂的暴雨,倾泻在西蛮的头顶。每一道法术都精准地落在人群中,炸开一片血肉模糊的空地。
    然后是后排的辅助。令旗挥舞之间,前排剑修的剑气更加凌厉,中间术修的灵力恢復速度加快,整个军团的战斗力在阵法的加持下提升了一个档次。
    西蛮被打得节节后退。
    不是那种有序的、边打边撤的后退,而是溃退。前面的倒下了,后面的转身就跑,跑不掉的跪地投降,投降的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后面的修士一剑削了脑袋。西蛮的阵型彻底崩溃了,铁墙变成了散沙,散沙变成了流水,流水漫过荒原,朝来时的方向奔逃。
    江浩看得入了神。
    这才是真正的修士军团。
    他之前那种单打独斗、捡漏补刀的打法,和这支军团比起来,简直像是小孩过家家。
    就在西蛮溃不成军、修士军团步步紧逼的时候,战场上空忽然出现了一个人。
    不,不是“出现”。更像是他一直就在那里,只是之前没有人注意到他。
    那个人悬浮在半空中,距离地面大约百丈,身穿一件暗红色的长袍,长袍上没有花纹,没有装饰,就是一片纯粹的、沉甸甸的暗红,像是乾涸的血。他的脸藏在兜帽的阴影里,看不清五官,只能看见兜帽下方那一小截苍白的下巴,和两片薄薄的、没有血色的嘴唇。
    他没有释放任何法术,没有拔出任何武器,甚至没有说一句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
    然后整个战场安静了下来。
    不是那种逐渐减弱、慢慢消失的安静,而是一种突然的、彻底的、像被人掐住脖子的安静。法术爆炸的声音停了,金铁交鸣的声音停了,喊杀声、惨叫声、奔跑声,所有声音在那一瞬间同时消失,像是有人按下了暂停键。
    江浩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压力从天而降。
    那压力不是针对他一个人的,而是笼罩了整个战场。它像一座山,从头顶压下来,压得人弯了腰、低了头、喘不过气。江浩的双腿在发抖,膝盖在发软,眼前在发黑,腰一点一点地弯下去,像是有一双看不见的大手在按著他的肩膀,强迫他跪下。
    他咬著牙,拼命撑住。
    但那股压力太大了。不是他一个筑基一层的修士能抵抗的。他的膝盖离地面越来越近,腰弯得越来越低,额头上青筋暴起,汗水顺著脸颊往下淌。
    元婴。
    不,不止金丹。
    化神。
    不——肯定比化神更高。
    江浩不知道那是什么境界,但他知道,如果那股压力再持续一会,他可能会被活活压趴在地上,七窍流血,经脉尽断。
    就在他的膝盖即將触地的瞬间,合界城的方向传来一声冷哼。
    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像是有人在你耳边轻轻哼了一声。
    然后,一个身影出现在合界城的上空。
    那人穿著一套月白色的盔甲,盔甲上没有任何装饰,乾净得像一片刚落下来的雪。他的头髮是银白色的,面容看不太清,但给人一种极其乾净、极其清冷的感觉。他就那么负手而立,站在半空中,像一棵松树,又像一座山。
    他抬起右手,隨意地挥了一下。
    就像是赶走一只苍蝇。
    那股从天而降的压力,在那一挥之间烟消云散。
    江浩感觉肩上的大山被搬走了,整个人一轻,差点没站稳,踉蹌了两步才稳住身体。他大口大口地喘著气,心臟砰砰砰地跳,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他抬起头,看向天空。
    那个暗红色长袍的人影已经不见了。不知道是走了,还是被那一挥打散了。只剩下那个月白色道袍的身影,在天空中站了片刻,然后缓缓转身,消失在了合界城的方向。
    战场上重新响起了声音。
    但不是之前的廝杀声,而是欢呼声。修士们举著剑、举著法杖、举著拳头,朝合界城的方向大声欢呼。有人喊“城主威武”,有人喊“太和观万岁”,有人什么都喊不出来,只是仰著脖子,扯著嗓子,发出一些没有意义的音节。
    江浩站在欢呼的人群中,没有出声。
    他只是仰头看著那片灰濛濛的天空,看著那个身影消失的方向,心里翻涌著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那就是合界城的城主。
    那就是站在合界地顶端的人。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还在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那股压力留下的后遗症。他攥了攥拳头,又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