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浩站在远处看著欢呼的人群,仰头看著那合界地城墙,直到脖子发酸才低下头来。
    这时他的手已经不抖了。攥紧,鬆开,再攥紧,再鬆开,指关节咔咔响了几声,像是在替他的心跳打拍子。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手掌微微发红,像是握过一块刚出炉的铁。
    城主吗?
    他在合界城这段时候也听过其他人聊城主,但也仅仅是听过。他们对合界城城主的描述也只有寥寥数语
    “合界城,位於真灵界西陲,镇守前线缝隙,城主是几十年前由五帝观共同任命的。”至於城主是谁、什么修为、长什么样,一概没有提及。
    今天他才看见那个穿著月白色盔甲、隨手一挥便將那恐怖压力击散的身影,就是合界城的城主。那隨手一挥的实力让人完全生不起抵抗的心思。
    江浩深吸一口气,將那股从心底涌上来的、说不清是敬畏还是嚮往的情绪压了下去。
    战场上的欢呼声渐渐平息了。修士们开始打扫战场,收殮尸体,清点战利品。那些被军团击溃的西蛮已经退得乾乾净净,荒原上只剩下一片狼藉——碎裂的盾牌、折断的兵器、散落的箭矢,还有一具具正在被收尸人装入储物袋的尸体。
    江浩没有继续留在战场上。今天的收穫已经够多了,五具蜥蜴人的尸体、几十颗灵石碎、几瓶药水、一把嵌了宝石的匕首。他摸了摸腰间鼓鼓囊囊的储物袋,心里盘算著这些能换多少战功。
    转身往回走的时候,他忽然停下了脚步。
    怀里那块银白色的令牌,开始抖动,微微发热。
    江浩伸手摸了摸,令牌的抖动也停了下去,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他將手伸进怀里,指尖触到那块冰凉的令牌,忽然想起那个女將说的话
    “等仗打完了,你拿著这块令牌,去合界城城主府找我。”
    所以现在是仗打完了吗?
    他回头看了一眼战场。西蛮陆续退了,修士们也在打扫,城墙上八卦镜的白光已经收了,只剩下淡淡的一层灵光在墙面上流转。这场仗,应该是打完了。
    那是不是该去城主府了?
    江浩心里犹豫了一下。
    说实话,他心里有点发怵。城主府那种地方,城主那可是站在合界地顶端的人物,隨手一挥就能赶走一个用气势就能让整个战场压倒的存在。
    去那种地方,万一出事了就真只能让堂主他们过来捞人了。
    江浩摸了摸怀里的令牌,又想起那个女將的救命之恩。
    她救了他的命。
    救命之恩,不能不还。
    不管她是谁,不管她要他还什么,只要不越过底线,他都认了,如果不行大不了以后躲著她。
    江浩咬了咬牙,转身朝城门走去。
    进了城,他没有先回客栈,而是站在城门口,拉住一个路过的修士,问了一句:“道友,城主府有姓田的吗?”
    那修士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染血的道袍上停了一下,然后朝城中心的方向一指:“城主大人就姓田啊。”
    江浩连忙道了声谢。
    所以那个女將真的是城主府的人。
    穿过广场的时候,他经过战功榜,习惯性地抬头看了一眼。
    金色的名字还是那几个,杨清的排名没变,战功数字涨了一大截。江浩的目光从那些名字上一一扫过,心里想著自己什么时候也能上这个榜。不是贪图虚名,而是——上了这个榜,至少说明他有实力了,以后在怎么说也能有底气干自己想干的事。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广场尽头,是一条宽阔的青石板路。路两侧种著槐树,树干粗壮,枝叶茂密,和合界地其他地方那种黑色的树木不同,这里的槐树是绿色的,绿油油的叶子在灰濛濛的天光下显得格外鲜亮。
    路的尽头,是一栋大院。
    不是他想像中的那种金碧辉煌的宫殿,而是一栋朴素的、青砖灰瓦的大院。院不高,但占地很广,飞檐翘角,门楣上掛著一块匾额,写著“城主府”三个字。字跡不张扬,甚至有些內敛,但笔画之间透著一股沉稳的力量,像是写这几个字的人,修为深不可测。
    门口站著两个守卫。穿著深青色的盔甲,腰悬长剑,身姿笔直,目光如鹰隼般扫视著每一个经过的人。江浩走近的时候,两人的目光同时落在他身上。
    江浩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去,从怀里取出那块银白色的令牌,双手递了过去。
    “两位將军,有人让我来城主府找她。”
    左边那个守卫接过令牌,认真的看了一眼,表情微微一变。他將令牌递给右边的守卫,右边的守卫也看了一眼,两人对视一眼,然后同时看向江浩,目光里的审视意味更浓了。
    “你在这等著。”左边那个守卫將令牌递还给江浩,转身进了府门。
    江浩站在门口,手里攥著令牌,心里有些紧张。他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衣襟,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道袍——上面还有没干透的血跡,袖子被划了好几道口子,下摆沾满了泥和灰。这副样子,怎么看都不像是来城主府做客的,倒像是来城主府打秋风的,来的太急忘了准备了。
    等了一会儿,门內传来脚步声。
    那个守卫出来了,身后还跟著一个人。
    那人穿著一件淡青色的长衫,头髮用一根木簪束著,面容清秀,看上去二十出头,但那双眼睛却有一种超出年龄的沉稳。他走到江浩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后微微点头。
    “跟我来。”
    江浩跟著他走进了城主府。
    穿过门厅,是一条长长的甬道,甬道两侧的墙壁上掛著字画,江浩来不及细看,只觉得那些字画上的笔墨都带著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韵味,像是活的。甬道尽头是一个天井,天井里种著一棵桂花树,桂花正在开,香气浓郁得像是能攥在手里。
    穿过这里,又进了一道门,眼前豁然开朗。
    是一个大厅。
    大厅不大,但布置得很雅致。正中央是一张长条桌,桌上摆著一套茶具,茶壶里正冒著热气,茶香和桂花的香气混在一起,让人心神安定。四周的墙上掛著几幅山水画,画的都是合界地的景色——荒原、森林、城墙、战场。画工不算精湛,但每一笔都很用心,能看出画画的人对这片土地的感情。
    “稍等,客人先在这里坐一会。”那青衣人说完,转身进了后堂。
    江浩站在大厅里,不知道该坐还是该站。他看了看那些椅子,椅子是红木的,椅背上雕刻著精美的花纹,看著就很贵。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血和泥,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好意思坐上去。
    站了一会儿,后堂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是两个人的。
    那个青衣人先出来,侧身让到一旁。跟在他身后的,是一个穿著银白盔甲的身影。
    江浩一眼就认出了她。
    和战场上一样,银白色的鳞甲,红色的披风,披风上绣著那朵黑色的花。她的头髮扎成高高的马尾,用一根银色的髮带束著,几缕碎发从额前垂下来,衬得那张脸更加白皙。这次她的手里没有提那柄红缨长枪,但腰间却多了一柄长剑,剑鞘是黑色的,上面镶著一颗红色的宝石。
    她看见江浩,嘴角弯了一下。
    “来的挺快的嘛!”
    江浩抱拳行礼:“太和观江浩,见过將军。”
    “將军?”她歪了歪头,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不要叫我將军,叫我田姐或者老大。”
    江浩愣了一下。
    “那,那……田姐?”
    “这才对嘛,我叫田思思。”她打断了他,语气隨意得像在介绍自己的名字,“不是什么將军,就是城主府的一个兵而已。”
    江浩看著她的脸,又看了看她身上的盔甲,心里一点都不相信。
    战场上那一枪的风采,他看得清清楚楚。那种枪法,那种从容,那种一剑斩杀筑基七层西蛮的乾脆利落,不是一个“小管事”能做到的。而且她身上的盔甲,虽然看著朴素,但材质和做工都不是普通货色,上面流转的灵光比他在战场上见过的任何一件法器都要浓郁。
    但他没有追问。
    人家不愿意说,他就不该问。
    “田姐,”江浩从怀里取出那块银白色令牌,双手递过去,“这是你给我的令牌。我今日来,就是为了报答你的救命之恩的。”
    田思思看了一眼那块令牌,没有伸手接。
    “你先收著。”她说,转身走到长条桌旁,在椅子上坐下来,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然后又倒了一杯,放在对面的位置上,“坐。”
    江浩看了看那把红木椅子,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血和泥,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了下去。屁股只沾了椅子的一半,腰板挺得笔直,像一根绷紧的弦。
    田思思看著他这副正襟危坐的样子,忍不住笑出了声。
    “你放鬆点,”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我又不吃人。”
    江浩扯了扯嘴角,笑了一下,但身体还是绷著的。
    田思思放下茶杯,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目光从他的脸上移到他的道袍上,又从道袍移到他的手上,最后回到他的脸上。她看得很仔细,像是在確认什么事情。
    “你是太和观的人对吧?”她问。
    “是。”
    “筑基一层?”
    “是,马上筑基二层。”
    “怎么想著来合界地?我猜你应该还没到服兵役的时候把”
    “额,主要是想见见世面,见见前线的局势。”
    田思思点了点头,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双手交叉撑在桌上,下巴搁在手背上,歪著头看著江浩。
    “你知道我为什么救你吗?”她问。
    江浩摇了摇头。
    “因为你身上有一样东西。”田思思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忽然认真了起来,和刚才那种活泼隨意的样子判若两人,“一样我一直在找的东西。”
    江浩心里一紧。
    他身上有什么东西?
    储物袋里的那些战利品?葫芦?玉牌?外出令?还是……
    他的手不自觉地摸了一下胸口。
    田思思的目光隨著他的动作落在他胸口的位置,嘴角弯了一下。
    “不用紧张,”她说,语气又恢復了那种活泼的调子,“我又不抢你的。而且我也不是要你胸前那个宝贝,那应该是某位真神给你的吧。
    江浩沉默了片刻,从怀里掏出那只碧绿色的葫芦,放在桌上。
    葫芦不大,通体碧绿,表面光滑如镜,隱隱有灵光流转。它静静地躺在红木桌面上,像一颗刚从河里捞上来的鹅卵石,温润、沉静、不起眼。
    田思思的目光落在葫芦上,眼神变了。
    不是贪婪,不是兴奋,而是一种江浩看不懂的、复杂的、带著一丝惆悵的神情。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一下葫芦的表面。葫芦微微亮了一下,像是在回应她的触碰。
    “这是一个土地公给你的?”她问。
    江浩点了点头。
    “你是怎么和他联繫上的。”
    江浩,想了想还是说了真话:“是在人界的时候,在我的家乡那里有一座土地庙,在那里上香以后土地公给我的。”但没说上香时的变化。
    田思思笑了一下,但那笑容没有刚开始那么灿烂了。她收回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落在杯中的茶汤上,像是在看什么很远很远的东西。
    “你知道这个葫芦是什么吗?”她问。
    江浩摇了摇头。他只知道葫芦能转换灵水、能疗伤治毒,土地公给他的时候也没多说什么。他一直以为就是土地公以前的法器,现在不用了,送给他来联繫双方的感情。
    “这是地灵葫。”田思思说,语气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斟酌才说出口的,“天地间一共只有一百零八个。每一个地灵葫,都对应著一条地脉。你手里这个,对应的是给你葫芦的土地公公的地脉。”
    江浩愣住了。
    地脉?
    他当然知道地脉是什么。是修行界的灵脉,就像人界的金矿银矿,是灵石和灵气的源头。一条灵脉的价值,不是用灵石能衡量的。
    “你的意思是……这个葫芦,能对应著一个灵脉?”
    “对。”田思思道,“它就是那把钥匙。谁握著它,谁就能开启那条灵脉。”
    大厅里安静了下来。
    江浩低头看著桌上的葫芦,碧绿色的光芒在茶水的蒸汽中若隱若现,像一只安静的眼睛在看著他。他心里翻涌著一种说不清的情绪——震惊、困惑。
    土地公给他这个葫芦的时候,什么都没说。
    结果是这么珍贵的东西,那这么珍贵为什么还要给他呢,还有观里的堂主知道他有这个吗?
    “你是怎么知道这个葫芦的?”江浩抬起头,看著田思思。
    田思思没有立刻回答。她端起茶杯,又放下,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了几下,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
    “因为这个土地公公,”她终於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是我的先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