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池宗几位紫府合力推演,最终认为摩通道统在梁末应当是划分为了两部分。
    一部分跟隨某位大人,对应南海摩通十八岛白日飞升,自然是隨洞天去了。
    另一部分则如【三雷別部】、【青芜乡】、【摩罗寺】等秘境,因未知原因遭了灭顶之灾。
    李木池当然不可能在【雷音相】的眼皮子底下告诉几人祂在找东西。
    因而几位紫府揣测昔年有一位大人以魔雷成道,带著愿意追隨者飞升洞天了。
    而不愿与魔道苟合的少数真人则依旧困守南海。
    因而几人对【青芜乡】诸物有了价值评估,告知了下人。
    【青芜乡】內有四处必探之地。
    【南乡阁】藏功法、【四密阁】藏灵物。【青丹宫】、【藏器宫】自然不必多谈。
    【四密阁】与【青丹宫】最上,剩余二者则几乎可以忽略,零散几位真人的遗物则不能肯定在何处,其中【念嵊】与【念鈺】两位如果没有离开的话,他们的遗物应该不会少。
    当初摩通既然分流,贵重灵宝必然是要被带走的。
    就算遗留有灵器,其內灵智早已被抹去,品质稍差的都会被重创,价值还不如一份灵物。
    如此条件下,区区筑基想要拿起神通级別的灵器几乎是不可能的,须得要外界紫府专门赐下手段,牵引相同道统灵器才可。
    这也是李尺涇不去【藏器宫】的理由——吴国不动,眼下没有集木紫府敢来找青池的麻烦,只需最后用李木池的手书法旨將集木灵器收取就好了。
    李尺涇取了【南乡阁】三卷,自然是要马不停蹄的朝【四密阁】赶去。
    ……
    【四密阁】
    从外面看,整座楼阁通体呈青苍之色。八根栋樑之木看起来像某种半金半玉的东西,敲之便錚錚作响。
    青瓦层层叠叠,檐角高高飞翘,像要刺破天穹。八条垂脊末端各蹲著一只琉璃凶兽,散发著一种冰冷的、近乎刀刃的白光。
    阁外围著几个和尚,有些苦瘦,有些壮实,个个仰头张望。
    其中一个肌肉紧实、头顶净溜溜、遍体通红的大和尚瞪圆了双眼,不敢置信地嚷嚷道:
    “我嘞个乖乖,把凤麟掛在飞檐上?虚安老弟,这可是紫府大阵,咱们几个小法师真能进去?”
    与大和尚不同,一旁的虚安则显得枯瘦。
    这瘦和尚看著不显,却很有本事,在空无相诸多法师中也是稳居前三,这次得了相內摩訶的看中。
    他手中捏著一道宝光隱晦的金莲,咧嘴笑道:
    “我相与青芜真人缘法不浅。【遮卢】大人从相中取出一道集木灵物,结合宝器炼化出一道【宝相报缘金莲】,足以破开这大阵,只是还得费些时辰。”
    『他娘的,南海腥风血雨不早说,我才来这破地方几个月,跟著你和那些个筑基斗了好几次法。结果你告诉我你手上有摩訶赐下的宝器?』
    发问的大和尚法號【牟陀】,乃是忿怒相的法师。
    自【净盏】陨落之后,忿怒相只有几个怜愍坐镇,没了往日威风。
    自家人知道自家事,牟陀很清楚几位怜愍已经几乎没有了行动能力。而南方那个差点被吃掉的蛟鯨却是紫府真人的亲子侄!
    况且北方的同僚们在痛打落水狗这一块的本事可不弱。
    几位怜愍都对此很忧心,他牟陀自然算盘打得响,要早早地寻出路。
    所以当空无相的同道寻来时,他几乎不犹豫的就听从了安排,打算顺道去南海的【大倥海寺】投诚。
    虽然心里把虚安不一定存在的老娘骂了千百遍,牟陀脸上却堆著笑:
    “还得是虚安老兄有本事,能得【遮卢】大人的恩赐!这回要是立了功,这位子怕是可以升一升了。”
    释修最喜欢听的就是升位次的吉祥话,可虚安却神情冷淡。
    牟陀疑惑之际,虚安后辈却冷汗直流,心中臭骂。
    『【遮卢】大人也没说破阵要这么久啊?』
    隨著时间一点点流逝,虚安心底越发不安。
    周围可不止他空无相一家!
    东侧的【大倥海寺】不知道在搞什么鬼,几个法师就盘坐著念经。
    西侧的【大羊山】手里的宝器雷光直闪,那一角阵法已经被破开大半。
    那群法师可是【雷音相】的手下。【空无相】眼下孱弱不堪,倘若雷音相的人破阵而入,他可不敢去明抢。
    『更何况还有青池和金羽!曲巳山的人去了【青丹宫】。这两宗门的几个孙子在哪里发財?』
    『世尊慈祥,可千万千万不要碰上那李尺涇……』
    眼见著大羊山的法师就要破阵了,虚安心中何其烦躁?
    “娘的,这雷道就是破阵快。虚安老哥,咱们这手脚是不是慢了。”
    牟陀终於琢磨清了虚安的想法,以己度人,传音道出了虚安的想法。
    瘦和尚一怔,两眼微眯,回道:
    “牟陀老弟所在的【忿怒相】与【大倥海寺】同根同源。咱们在北方混,那两和尚却在南方混。”
    “咱们不好对大羊山动手,不知兄弟能否劝说一下南海两位?”
    大和尚神色一僵,叫苦不迭:
    “这【大倥海寺】素来崇古。此前我去拜了【宝祥】怜愍。大人说我血气冲煞,几乎要把我当魔修镇压去了。”
    “况且他们那住持是被我相摩訶赶出去的。如今【忿怒相】落魄了,秘境里头这两法师正是【宝祥】怜愍的后辈,怕是瞧不起我牟陀。”
    “啊?”
    虚安是万万没想到这【大倥海寺】居然还是个正道的。
    忿怒相也算是亦正亦邪,服用血气的事没少干。他【大倥海寺】一个在魔道横生的南海扎根的道统居然还是个正道?
    两人正琢磨著对策,却见原本念经的两法师突然站起来,朝他们飞来。
    两人都是粗布麻衣,与北释的大金大贵大有不同。
    为首一人正色道:
    “小僧宝榀,见过两位长老。”
    『他明明认识我……』
    牟陀神色微动,也不点破,双手合十:
    “师弟牟陀,见过宝榀师兄。”
    虚安也是不是蠢人,立马明白对方这是坐不住了。
    『我就说嘛!怎么会有人与灵物过不去的!』
    他也是面上堆笑,回礼道:
    “空无虚安,见过宝榀长老。”
    果不其然,那宝榀神色不过犹豫一瞬,便下定决心似的问道:
    “我寺摩訶大人曾经有言,有大德舍利子遗留在【南乡密】中。”
    “小僧查了许多典籍,才知近古落於南乡道统的尊者只有一位苏棲梧,却不知虚安长老能够为小僧解惑一二?”
    『稳了!』
    虚安哪里还不知道此人是希望自己能编个藉口?
    於是他当即应道:
    “不错,苏施主乃是我道法相亲自渡入金地的尊者。这位尊者乃是【天觉】后人,出身何其高贵?只可惜尊者早年误入歧途,直到晚年才幡然醒悟,最终在法相大人的接引下回归了金地,立下尊者像。尊者圣物,我等又岂能轻易让於他人?”
    宝榀当即笑道:
    “合该如此!我寺摩訶大人早有测算,同样希望將舍利子请进【大倥海寺】祭拜。届时如何安排,乃是你我头上摩訶的自家事,却不能叫大羊山的诸位夺了去。”
    一旁的牟陀也是明白过来,眼睛一转,有了主意:
    “左右不过我们三家,咱们也不必破阵了,只託词让大羊山的诸位带我们一块儿。我们进去是为了迎回尊者舍利,他们还能拒绝不成!”
    四人齐齐点头,讚许道:
    “是极!是极!”
    “世尊慈祥!”
    ……
    四人只有牟陀势力最弱,自然得主动请功前去游说。
    那两金身雷光的法师一听,当即勃然大怒。
    “一个忿怒道的破落户,也敢来你爷爷头上撒野?”
    牟陀身材高大,居然还不如对面,被两位法师运起雷音一骂,本就通红法躯面上更红了。
    “哼!这可是诸位同道一致的意见!”
    大和尚冷哼一声,身后紧跟著踏出三道身影,气息浑厚。
    宝榀眉眼低垂,声音也低:
    “还望两位道友卖我等一个面子。”
    上首两道身影无不面色难堪,为首的那法师就要发作,一身金身噼里啪啦地作响。
    “面子?老子干你......”
    “师兄!”
    一旁的法师连忙拉住他,劝道:
    “若此刻动手,一时间分不清胜负,等诸位妖王与散修真人的手下也进来夺宝,可就由不得咱们了!”
    “哼!”
    那人胸膛起伏,怒道:
    “四个蠢物,全家里凑不出一个法相。倒敢给我【法澧】上眼药了。”
    “今日便许你们几个蠢货一块儿进这【四密阁】,却莫忘了今日因果!”
    此话一出,宝榀两人还恍若未觉,可牟陀与虚安却齐齐变了顏色。
    ——只有大慕法界中地位不低的法师才会用“法”字作法號。如此法號,代表著至少的摩訶嫡系,甚至可以看做是法界中的怜愍摩訶替补席。
    两人对视一眼,连传音都省了,都看清楚了各自眼底的杀意。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法澧】和尚手中的宝器果然厉害,不多时便砸破了大阵一角。
    六人都不由露出喜色,华光骤起,爭先恐后地往阁中飞去。
    眼见这法澧两人金身纹路雷光闪烁,遁术极为高明。虚安猛然大喝道:
    “呔!”
    重重粉色花雨落下,一时间叫法澧神思迷惘,楞神原地。
    “只会炼肌肉的蠢货也不过如此嘛。”
    此地就虚安与法澧修为最高,法澧这一愣神,他瞬间跑到了最前方。
    “好阴招!”
    法澧一旁的师弟怒喝一声,金躯陡然变大,隔空对著枯瘦的虚安一握。
    雷音炸响,阵阵气浪却比雷音更快打在虚安身上。
    “雕虫小技。”
    虚安在空无相的一眾法师中稳居前三,又岂是浪得虚名之辈?
    被打中的虚安化作青黄的琉璃,碎片四散,而真身已然得意的踏入【四密阁】之內。
    『空的!』
    阁中空无一物,一片昏暗,虚安下意识抬头。
    没有顶。
    没有梁,没有藻井,没有天花......
    从外看足有八层的楼阁,在此刻却一眼被目光穿透,只剩下一片无穷无尽的虚空。
    轰隆!
    “虚安!”
    法澧的金躯在他愣神的霎时间同样踏入阁中。
    “阁中没有——“
    虚安猛然扭过头,正欲解释,可话音未落,一道金掌已经迎面拍来!
    “嘭!”
    虚安的法躯顿时爆开,连头带身躯被一併拍爆,化作浓浓血气,只剩四肢炸飞!
    或者说,是在虚安有意之下向四周逃去。
    “法澧!阁中没有宝物!”
    嗡嗡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
    法澧却没有追击的意思,粗狂的掏了掏耳朵,道:
    “当然不会直接有。【四密阁】乃是承道之阁,不会赐下灵物给我等释修,咱们需要想办法自取。”
    “艹!”
    虚安的身形重新凝聚,这廋和尚吐出一口鲜血,化作点点粉花。
    等他缓过气来,六个和尚已经纷纷全部踏入其中。
    三方默契对视一眼,站成了一个稳稳噹噹的三角形。
    “宝榀长老不安好心啊。”
    虚安幽幽地开口道。
    那宝榀一身麻衣,好似做错事的孩子,眼神清澈:
    “宝榀听不懂长老说的什么。”
    话不投机,虚安只好再次请出【宝相报缘金莲】对著头顶的虚空摄去。
    这【四密阁】赫然是一道灵器,与外界紫府大阵紧密相连。若非其受到重创且灵智被抹去,他们几个法师在用十年百年也別想破阵!
    那宝榀同样取出一柄禪杖,散发出淡蓝法力,对著上方虚空振振有词。
    法澧两人的小雷锤则更为可怕,道道雷霆引动,由下自上。
    果不其然,那深邃的天穹逐渐明亮起来,一道银白之色首先点亮,独独照在法澧身上。
    电光一闪,法澧身前便多了一块亮紫色的晶石,晶莹剔透,闪动这一道紫白色的雷霆。
    “【玄雷天石】!”
    虚安神色一惊,天空顿时又凝聚出一道湛蓝的亮光,打在宝榀身上。
    不一会儿,一道灵水落在他面前。
    宝榀和尚轻轻一笑,取出一道早已准备好的玉盒將其收下,信手將禪杖递给身边之人。
    那法师受宠若惊,弯下腰来,恭维道:
    “宝榀师叔走完这一遭终於可以晋位怜悯了。师侄为师叔贺!”
    “世尊慈悲!”
    宝榀默默合十双掌,低眉受下同行者的恭维。
    虚安嫉妒得双目赤红,一旁的牟陀同样瞪大了眼睛,渴求地望著他。
    已经放鬆的法澧嗤笑道:
    “你们空无打死人家的神尸,拉入金地,认苏棲梧做尊者。怎么?自己也信了鬼话?南乡仙道可不认哩~!”
    “你!”虚安双目微睁,可不论多少华光打上天去,都通通没用!
    『难怪摩訶大人要我找个外人一起...』
    “你来!”虚安见手中宝莲华光都闪烂了也没灵物降下,將【宝相报缘金莲】递给牟陀,隨后死死地盯著天空。
    短短数十息,虚空诞下灰绿的光芒,一道树枝缓缓落下。
    那树枝干上两边生出不对称的枝叶,一侧如凝驻的烟嵐,一侧苍翠欲滴,叶片间隱隱有金色脉络闪烁。
    “摩訶机缘...是我的摩訶机缘!”
    虚妄急忙伸手抓去,满目已经通红。
    此物赫然是【常青苦枝】!
    牟陀贪婪本性促使他下意识要去拦,可看到虚安几乎癲狂的双眼,这大和尚居然胆怯了。
    『但有一点异样,这虚安怕是要与我拼命!这宝器只是借用,掌控权还在人家手上......』
    牟陀犹豫之际,虚安已经一把將【常青苦枝】抓住,面容浮现出扭曲的狂喜。
    “摩訶...摩訶!!!”
    瘦弱的身躯爆发出轰鸣般的笑声,布满整座【四密阁】。
    “快快...宝器!宝器!快带我出秘境!”
    虚安枯瘦的手立马向牟陀手中的金莲抓去,口中依旧阵阵有词:
    “师尊,我虚安要证摩......”
    ......
    『不对...我怎么...在下坠......』
    虚安没能说出最后一个字,只觉得自己视角慢慢下坠,一具无头尸体一手抓著一道华贵的树枝,另一只手探去抓拿金莲......
    『那是我么?我不是证道摩......』
    细细地剑意彻底贯穿他的大脑,这脑袋在面对剑意时取得了坚持千分之一秒的好成绩。
    『对对对,你要证摩訶。』
    牟陀心中冰凉,发现自己才是真有幽默细胞,居然还有心思为虚安补上遗言。
    虚安的面容永远凝固在了那扭曲的狂喜之中,本就枯瘦与苍老的头颅以这个模样从脖颈滑落並不是一件体面的事。
    更何况他就要证道摩訶了。
    可那袭青衣並不在意一个癲狂的法师是要证怜愍还是证摩訶。
    少年丰神俊朗,黑髮整齐,一双瞳孔是飘然仙气的淡紫色,左手持这一道青色小鼎,腰间一柄青紫的长剑安静地插在鞘中。
    这凶器出鞘又归鞘,李尺涇松下一口气:
    “终於安静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