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虚中一片颤动,天空中狂风席捲,一片明亮的天色中闪闪著一点青绿。
    那一点绿意很快从太虚中彻底落入现世,如同掉落清水的一点的墨珠,飞速扩大,盎然的生机铺天盖地。李尺涇甚至觉著自己体內的【列紫篇】都活跃了几分。
    隨著【青芜乡】彻底显世,他终於隱隱见到其中有著三道大山,山顶山腰皆有亭台楼阁。
    最终,在诸位紫府摩訶的神通手段下,这【青芜乡】被沉进了海中,海水幽幽,霎时间海藻、江蘺疯长,绿的,红的,黄的竞相爭夺本应宽阔的海域。
    不过半刻钟,海面上居然长出数丈高的树林来,遍布数百里。
    “【青芜乡】既落,诸位便各凭手段吧!”
    迟步梓不在,青池的领头人便是元修。
    这位大真人衣袖微微一挥,几个筑基便齐齐从云端往海里落,李尺涇只觉得青光一闪,明明没入水中,却莫名的踏在了地上。
    广阔的天空还算明亮,无日也无月,再不见漫天乌云以及诸位真人。
    抬目望去,远处三座高峰拔地而起,最高的一座上亭台楼阁最多,错落有致,大多是深青或者黑青色的,点缀著华丽的珠宝琉璃。
    『真人说【青芜乡】是南乡遗泽,也与大寧有关,一面喜欢玄隱苍色,一面最不反感琉璃宝饰。』
    李尺涇驻足观望一阵,与身边之人默契交换眼神。
    他的身边只有迟炙云。
    迟炙云二十四五岁的模样,食指搭在腰间仙剑上,眉眼中比较机警,见李尺涇望过来,当即笑著见礼道:
    “此行便仰仗剑仙了。”
    迟炙云乃是如今的青池『宗主』,修为已经是筑基巔峰,却对李尺涇很是客气。
    李尺涇当下回礼,便轻声问道:
    “真人早有交代,【南乡阁】应当只有魔道功法留下,数家不会急著前去。我们先把这些东西功法都吃在肚里,再与他们爭【四密阁】中的灵物。”
    “不知步梓真人可有安排?”
    迟炙云抬目观察一阵,道:
    “【青芜乡】三峰,无非【丹】【器】【法】三者。想来秋池真人也有交代,【丹】峰交给元乌峰自个儿去夺,倘若失败了再由剑仙出手。【器】峰无关紧要,【法】峰乃是主峰,【南乡】【四密】皆在其上。”
    “步梓真人的意思是我隨剑仙一同行动,隨后便在主峰找【念鈺】真人的遗留。真人只取一件灵器叫【淥葵藏玄佩】。”
    两人腾入云中,一面向最高峰的峰顶飞去,一面交流此行目的。
    眼见还有一段路程可走,迟炙云感嘆道:
    “也不知【青芜乡】中是否有离火灵物,炙云秘法已成两道,只差一场东风了。”
    『传闻迟尉死后,迟步梓无意培养后辈。如今看来果然不假。』
    李尺涇在心中暗暗嘆了一声,安慰道:
    “南海摩通道统到底承传南乡四密,丹器皆全。即便没有离火灵物,也能寻得真火牡火。”
    “以宗主之能,秘境中能胜过道友的屈指可数。”
    迟炙云並不是多愁善感的人,反而极有主见与魄力,心中的打算便是借一借李尺涇的实力在这【青芜乡】谋划一道真火灵物。
    『最起码不要成为阻力。』
    他面上带笑,道:
    “那便承剑仙吉言了。”
    到了山腰,阵法禁制开始出现,两人纷纷落下,这山间有一条白玉长阶,山腰处正有一道玄门,门上一条黑匾,上书四个白金色的大字:
    【南乡四密】!
    “好大的风光!好霸道的字!”
    迟炙云本能地將手指搭在剑上,可等抬眉望去,才发觉其上剑意已经是徒有其表。
    一旁的李尺涇也是驻足看了两息,感嘆道:
    “剑意都被磨灭了。原来剑意对於真正的神通者来说也不过尔尔。”
    迟炙云闻言,微微摇头道:
    “修成剑意已经是天下独一份的造化,就是在紫府真人中也算佼佼者。又何必奢求更多呢?说到底道藏玄法才是我等立身根本。”
    一旁的剑仙顿了顿,有些嚮往道:
    “相传古代有专修剑道的道统,就是剑门的师叔都讚不绝口,只可恨难得一见了。”
    两人並不耽搁,贴著地面以极快的速度向山顶飞去。
    【南乡阁】藏纳诸法,正在此峰的山顶上。
    两人一个化作离光,一个化为紫烟,不过几十息便来到了山顶,很快隱隱看见了头上一道深青宫楼,却有两道金光朦朧地停靠在宫楼外。
    隨著接下来几息的靠近,李尺涇心中一沉,那金光微微泛出仙气,明显是庚兑两道的修士。
    “金羽仙宗!”
    楼外为首的是一位中年人,相貌平平,目中金光闪闪。一身金衣绘著金白二色的云纹,腰间掛著一柄极为不俗的宝刀,这才彰显出一些高贵来。
    “原来是青池宗的剑仙与迟宗主!”
    那中年人转过身来见礼:
    “在下张允。”
    其身边一女子,衣著制式相同,修为低一些,也笑道:
    “金羽,张端砚。”
    李尺涇与迟炙云对视一眼,停下法风,回礼道:
    “青池,李尺涇/迟炙云。”
    张允眉眼生笑:
    “原来是迟宗主与剑仙。既然都是自家人,那便好说了。”
    迟炙云上前一步,冷声道:
    “道友既然先到一步,不知可有收穫?”
    中年人好似没听到迟炙云的质问:
    “说起来,秋池真人与我宗天元前辈还有旧缘,曾经得过宗內的一道传承。”
    “我与剑仙的兄长李通崖也是相交莫逆。曾经在湖上不打不相识。”
    见对面攀交情,李尺涇神色微缓,心中一动:
    『金羽不愿与我动手,即便他们先行取走了功法,应该也能至少把真人的集木功法討来。』
    於是在与迟炙云暗中交流后,迟炙云再次上前,离火熊熊燃起,佯装盛怒道:
    “张允,还真以为自己是江南第一筑基了?”
    说著,赤红色的剑元点点隨剑而出,火雨凝练在周遭。
    迟炙云在当年端木奎求道时与张允见第一面,便早有与之一较高下的心思。
    如今被对方无视,虽说是佯装愤怒,却未尝没有真的逼对面动手的意思。
    『那张端砚实力一般,反正有李尺涇坐镇,就算真动一动手也是金羽吃亏。』
    而张允呢?
    他天赋在金羽宗也属於百年难得一见,素来自詡高人一等。
    修越宗的年轻一辈避而不战,剑门紫烟的小辈衰颓得厉害,他空有一身功夫没处使劲,只能欺负些散修。
    儘管这些『散修』不乏紫府仙族的后辈,却没一个值得称道的。
    若非李尺涇横空出世,他早已是江南第一筑基。
    张允本意是与李木池,迟步梓一样的人物龙爭虎斗,结果放眼看去,同辈几乎一无是处,自然下意识没將迟炙云放在眼里。
    『那李尺涇身怀剑意,我还重视一二。』
    『你一个姓迟的不老实修淥水。修个不知道哪里来的杂牌离火,也敢与我爭锋?』
    虽说张允瞧不起迟炙云,却並不是急躁之人,还是以任务为重。
    於是他面色一软,道:
    “青池的道友何故动手?你我两家相交甚密。就是迟尉前辈也是天元真人的好友,哪里犯得著刀兵相见?”
    逼对面服软的计策得逞,迟炙云身上的离光渐消,道:
    “我等奉真人之命寻找功法,还望两位道友能够分享一二。”
    一旁的张端砚实力不济,远没有张允的底气,急忙道:
    “我等也是方至,这【南乡阁】有四层,眼下禁制只破到第三层,只有些筑基功法被找到。”
    见青池宗二人態度缓和,她顿了顿,道:
    “说来也奇怪,这【南乡阁】中只余魔道功法,寥寥数本,叫我等扑空。”
    张允也是拋出一道储物袋给两人检查,道:
    “说是数本都夸大了。实则只有两本,一本元磁的【主煞仪】,一本玄雷的【律演威】。”
    “上头第四层的紫府禁制未开,只凭我们恐怕难以打开。以剑仙剑意的特殊,应该知道我没骗人。”
    李尺涇看了看储物袋,微微一笑,遗憾道:
    “秘境可以持续数月,看来只能等真人们出手解决了。”
    张允面上也是遗憾,好似错失了什么大机缘,道:
    “不知二位接下来欲往何处?你我两家还是儘量不要再起衝突为妙。”
    迟炙云与李尺涇对视一眼,主动道:
    “【四密阁】收纳诸多灵物,乃是不能错过的好地方。不知金羽意下如何?”
    “哈哈。那便不会起衝突了!”
    一旁的女子笑道:
    “我等所求乃是【念鈺】真人遗物,只是不晓得他的洞府在何处。就先行去寻找了!”
    迟炙云面色微微一动,拱手道:
    “我家步梓真人却也有意。不知两位道友届时可否让出其中一道灵器?”
    “好说好说。”
    几人顿时其乐融融,张允应下道:
    “步梓真人所求无非那道淥水灵器,与我家並不衝突。只盼著青池若有线索,也別忘了我等。”
    “【念鈺】真人身家甚厚,我等大可平分,也莫让释修得了去。”
    一语言罢,四道流光分做两组,顺山而下,不过几息,又纷纷隱去了遁光。
    ……
    十余息后,两道身影重新出现在宫楼下,一人腰间青紫仙剑,仙意盎然,一人手捧一小鼎,面色带笑。
    赫然是李尺涇与迟炙云两人。
    迟炙云手中一道淥鼎,焕发出淡淡的微光,两人就这般藏匿其中。
    “这【葵水木鼎】如何?”迟炙云得意道,对於摆了金羽宗一道很是满意。
    李尺涇微微点头,当即同样请出一道青鼎,这鼎更为尊贵,竟然主动往【南乡阁】飞去!
    阵中禁制遇鼎则避,开除一条路来。
    『【南乡青芜玄鼎】果然能打开此处!』
    两人对视一眼,赶紧跟在鼎后,进入了第四层中。
    穿过三重门扉,数重禁制,两人终於踏入藏室。
    室內的光线很暗,只有淡淡的光芒自头顶打下,李尺涇与迟炙云同时感到光线的舒適,都默契的抬头望去:
    顶上竟然是一道太阴法器!
    儘管看起来品质不高,只是区区练气法器,却也让二人心中一惊。
    环视一周,四壁全是空荡荡的架子——紫檀的、花梨的,每一个都是以筑基灵木打造的小架子,留著凹痕,彰显著原来盛放事物之贵。
    全然空无一物!
    迟炙云面色阴沉,传音道:
    “堂堂【南乡四密】怎会没有高明的魔道功法收藏,金羽那两已经把东西都取走了!”
    李尺涇同样面色不太好看,但还是否认道:
    “师弟的剑意有观听希夷之能,可查细微之处,究匿藏之实。两人在提到不能进入时撒谎了,但在说並未进第四层时並无异样。”
    一言话尽,李尺涇的剑意慢慢铺开。
    金羽两人既然有办法进来,自然也会同他们一样折返。他与迟炙云需要加快动作了!
    两人一同在第四层寻了几十息,终於察觉了异样。
    这阁层中竟然有一处幕布可隔绝神识,还是迟炙云一点点摸索,肉身摸出来的!
    掀开幕布,豁然开朗,里头有一案台。
    一道羽衣散落在台上,案台左侧还有一张信纸,纸旁边搁著一方端砚,砚台里还残留著乾涸的墨跡。
    纸上似乎曾经有写下过什么內容,只是被抹去了。
    右侧则摆放著三枚捲轴,隱隱散发著动人心魄的诱惑。
    两人对视一眼,迟炙云做邀请之態,让李尺涇先行取用一观。
    李尺涇当即取出一卷,微微打开,双目顿时有了喜意:
    《隼落倾台经》
    六品功法,作者自称青芜!
    『但是这一卷,便不虚此行了。』
    李尺涇急忙翻阅时,迟炙云也抓过一道卷,这捲轴红艷似火,让他觉得亲近。
    果不其然,乃是火德有关的宝卷!
    《乌欲脱阳道卷》!
    迟炙云急忙打开,双眼微红,恨不得以最快的速度將其铭记在心。
    “日中,阳精之宗,积而成乌,象乌而有三趾……”
    六品功法!儘管不是离火一道的功法,他还是呼吸沉重,神色贪婪。
    “迟炙云!”
    一声清喝伴隨剑意打在他的脸上,迟炙云猛然一惊,將捲轴拋飞,一阵又一阵的汗水浸湿了鬢角。
    “好魔性的宝卷!”
    迟炙云喘了两口气,只觉得两眼昏昏。
    ——方才数息,他被熏迷糊了眼睛!要不是及时被李尺涇喝醒,恐怕这双眼睛可以不要了!
    好在他修行有瞳术,仙基轻轻一颤,法力匯聚之下,双眼恢復了原状。
    这位青池宗主苦笑一声道:
    “都说並火迷惑心智,不曾想竟然恐怖至此。多谢剑仙相救。”
    李尺涇並不邀功,摇头道:
    “我早有察觉,却同样急於查看我家真人道统的功法。忘记提醒宗主了。”
    李尺涇將两个捲轴收下,感嘆道:
    “这位羽衣的主人兴许正是《隼落倾台经》的修行者,莫名消失在了阁中。”
    “一卷集木功法与一卷集木法术,这两卷我便收下了。”
    迟炙云查看了一下羽衣,木德气息很浓郁,其上云纹隱隱有群隼之貌。
    『这大概是一位集木修士的羽衣,不如將利益全让给秋池真人,好方便此后爭夺火德灵物时李尺涇站在我这边。至於迟步梓的利益......不重要了。』
    儘管这並火功法贵重,他却並不贪心,不再去动那道诱人的並火卷,嘆道:
    “这位前辈应当也是紫府真人,竟然陡然消失,恐怕是了不得的大能出手。”
    “炙云无功无绩,不敢爭这位真人的遗物,这卷並火也是不敢再看了。便让与秋池真人了。”
    李尺涇当即挥袖一收,幕布、羽衣、砚台与笔墨被一併收拢,道:
    “这並火魔威甚重,尺涇便先代为保管。出去后请奏真人为宗主刻录一份。”
    李尺涇正说著,忽然觉得头顶的太阴小灯与自己有缘,一块儿收入囊中。
    如此两人才匆匆离去。
    ——
    两人匆匆离开后的不久,另有两道身影折回。
    张端砚捧著一道香炉,裊裊香气从炉中散出,同样遮蔽著二人是身形。
    张允从储物袋中取出一道令牌,正面纹著隼鸟,背面则是一口空棺,其內三只蝗虫默默匍匐著,上书两个大字:
    【青芜】
    “我们为什么要这么久才回来?”张端砚有些不解。
    张允走在前面,用令牌打开阵法,这才扭头道:
    “这【南乡阁】能留下的功法本来就不多。贵如【南乡四密】,就是再落魄也不会在【南乡阁】保存多少魔道功法。不到六品他们是决计不会留存的。”
    “李尺涇手中有【南乡青芜玄鼎】,让他们先找一趟,把功法让给秋池真人是洞天的命令。”
    张端砚更加疑惑了,眼睛微微睁大:
    “那我们进来干嘛?摩通残留隨听鸣尊者被一併抹去,这正经的藏经阁可没有好东西。”
    “就是要找也该找找【青芜乡】镇压大魔的地方吧?”
    张允顿了顿,也疑心此行是否能够找到想要的东西,有些犹豫道:
    『【青芜乡】是秘境,怎么可能镇压大魔,闹起来谁负责?』
    “出发前道子专门接见过我。言称苏棲梧为了应对剑修的杀伐,不止亲手培养了一位兑金剑仙【念鈺】,还从寧李手中得过一卷【太素藏庚密要】。”
    “【念鈺】前辈沉鬱於师尊受杀,剑意不振,修行难进。直到梁末在南海上得到那位同道统的另一位剑仙指点,这才渡过参紫。因为那位特殊的出身,他主动取出【太素藏庚密要】分享。”
    “若非如此,没人会想到苏棲梧取出来的居然不是拓本,而是真跡。”
    两人终於进到了【南乡阁】第四层,里头空无一物,两人足足勘探了一刻钟,也不见任何踪影。
    张允吐出一口气,有些意兴阑珊:
    “算了,堂堂太阴余位真君手书的道卷,我等找不到也正常。”
    张端砚仍然不甘心:
    “可是这不是道子大人的......会不会是被湖上?”
    张允摇摇头,只是有些失望:
    “【不穷锋】固然厉害,我金一却有的是法子应对。”
    “只是如此一道密卷失传,著实可惜。湖上若有手段取回,倒也不算是坏事。”
    “......”
    “说。”张允走在前面,头也不回。
    张端砚犹豫一二,好奇问道:
    “相传苏棲梧心狠手辣,专权弒王。古时集木见斩於剑仙,【念鈺】前辈原本也是被当做......”
    张允面色不改,依旧走在前面,语气冰冷:
    “用不著咱们来怜悯几百年前的剑仙......”
    “从来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