选择带走钟红药,自然不是因为交情或者色情,而是因为留守未必就是好事。
    赵河陈木毕竟熟识,都留下才方便相互照应,他若是带走其中一人,另一人就难免孤立无援了。
    他往女营区的方向走。因为不方便进去,便隨便託了个要进门的人通传。不过半盏茶的功夫,营房区里就走出一道靚丽的身影。
    正是钟红药。
    她一身湛蓝绣银纹的束身劲装,长发用绸缎裁就的髮带高高束起,露出光洁的额头。秀气的眉毛微微蹙起,语气带著疏离的客套:
    “不知星队正特地找我,有何贵干?”
    寧彻开门见山:“这次的任务,有你一个。”
    “小女子近日抱病,可惜不能与队正同往了。”她语气平淡,殊无惋惜,说罢就要转身离开。
    寧彻没有拦她,只是等她走出两步,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钟姑娘在营中养病也好,赵班头自会照应。只是,哎——真是可惜啊。”
    钟红药的脚步停住了。
    寧彻摇头嘆息,仿佛真的痛心疾首:“一来姑娘自家尚且有疾病难医,实在叫我怀疑钟家丹药的成色;
    二来,我看这黑岩村驻守的守山人钟思齐,死在那穷山恶水,自家人甚至不肯为他收尸,哎,又叫我不得不怀疑钟家,哎——”
    这番长吁短嘆,果然叫钟红药转过身来。
    她那双秀气的眼睛里已经没有方才的疏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冒犯的冷意:“星队正,这是在威胁我?”
    “是在跟你讲道理。”寧彻正色,迎上她的目光,眼神锋利:
    “慕统领点將,偏偏点到我这个新人头上,又偏偏塞了个林野给我,再偏偏把我相熟的人也拆散。这一连串的『偏偏』,钟姑娘觉得是巧合吗,还是钟姑娘自以为能独善其身?”
    钟红药沉默了一瞬。
    这一连串的偏偏,她自然懂得。
    这无疑是一个局,而她,难道就能偏偏不在局中吗?
    寧彻来叫她,表面上是给她选择,实则是告诉她:你已经被看见了。
    慕清明既然能把所有人的关係摸得如此清楚,又怎会不知道她钟红药就在寧彻手下?
    若她称病不去,等任务出了紕漏,慕清明追究下来,一句“钟红药抗命不遵”便是现成的把柄。这件事可轻可重,但身为世家自己,她享受了家族的资源,就不能不为家族打算。
    可若是去了……
    钟红药看著寧彻,她发觉自己太过骄矜了,竟然还是第一次仔细打量这个一举夺魁的乡下少年。
    此刻,他站在她面前,眼神清亮,让她莫名地联想到月光下的秋霜。
    “星队正。”她忽然开口,语气里那股疏离的客套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公事公办的乾脆,“我回去准备,一刻钟后山门见。”
    寧彻点点头,没有多言,把自己的东西也收拾妥当,带林野去了山门。
    不多时,三人匯合,
    钟红药换了一双更適合赶路的短靴,腰间多了一个青布包,鼓鼓囊囊的,不知装了什么东西。她长发依旧高高束著,露出修长的脖颈,晨光打在上面,白得有些晃眼。
    林野孑然一身,没做一点准备,负手而立,望天发呆。
    只有寧彻背著大小行囊,如“附赘悬疣”,一身土气,活像是进城赶集时的乡下人。
    这情况直到寧彻凭印信领了车马,將一身的包袱尽数卸在车厢中,才得以缓解。
    结果临出发时,又遇到了尷尬的情况。寧彻不会骑马,一问另外两人也都不会,还是钟红药从家里找了个车夫,这才得以开拔。
    马车驶出山门,时候已经不早了,九日斜照,只听得车轮碾过碎石,发出细碎的声响。
    良久,寧彻率先打破了沉默。他摊开那本卷宗,从一个小包里摸出崭新的炭笔,看向林野:
    “说吧。黑岩村的状况怎么样,守山人的驻点在哪里,那两个驻守的人你认不认识。还有你觉得可能导致他们什么信息都没传出来的原因,从头说,不要漏。”
    林野默然。
    寧彻也不催他,短暂地整理了一下已知的信息。除了原身对黑岩村的认知外,就只有两个守山人的基本身份信息。
    他们都是九品修行者,但什么消息也来不及传出来,对应的血契就破碎了,这意味著他们已经遭遇了不测。
    车厢里只听得到车轮声和马鞭声,钟红药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寧彻脸上,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用炭笔能行吗?”
    “凑合凑合,写上了都一样。”寧彻不以为意。
    “也没什么。”林野终於开口。“黑岩村不大,百来户人家,拢共也就几百口人。村子一面靠山,一面挨著河,开口就是荒原,绕一绕能找到往城里去的方向。”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守山人驻点在村子西头,挨著进山的隘口。钟思齐和林大有在那里驻守了快一年。
    钟思齐我不熟,只知道是城里来的世家公子,不怎么出驻点。林大有是黑岩村本地人,算是我的远房亲戚,主动来这驻守。我在的时候,一切都还很正常。
    后来枯祸越来越厉害,兽潮太凶,好在慕统领来了。不仅解决了兽潮,还给我们打了足够吃上一年的肉……”
    寧彻没听到什么有用的信息,但本著聊胜於无的原则,还是暂时写了下来。
    越往城外走,枯祸的痕跡越重。
    路边的野草尽数枯成黑灰色,百年老树裂著干硬的口子。风一吹,漫天灰土,头顶的太阳都被蒙上一层昏黄的纱。天地间只剩死寂的枯败气息。
    路上偶遇了两个逃难的流民,他们面黄肌瘦,眼神麻木,在夜色中奔走,看见车马便跪在路边磕头。
    林野见状刚要掏乾粮,钟红药已经叫车夫径直衝了过去。
    寧彻没说话,已经从一个包袱里掏出两块粗粮饼,打开车窗丟了出去。那饼在半空中划出优美的弧线,不偏不倚地落在两人手中。
    再往前,地面已经变成了光禿禿的岩石,显然已经到了荒原,黑岩村不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