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会长出什么,这么大的种子,也许会是一棵树?
    寧彻站在窗边,一时间思绪万千。
    片刻后,他尝试给种子注入法力,想看看它能否认主。
    自然是不能。
    他又催动道籙,去感应种子。无形的涟漪荡漾开,那一点嫩芽之上的清辉也隨之闪烁,像是在呼应。一股精纯的力量。顺著莫名的联繫注入他的体內,顶得上他十几夜的修炼。
    但再次催动时,就没有这种反馈了,大概是种子积累的力量就只有这些。
    难道种子也是妖?不,不对。
    寧彻顿时明悟,想通了关节。御兽术所驾驭的根本就不是妖兽,而是太阴之属。所谓太阴结璘大君宝籙,可从没提过妖兽二字。
    这是一种潜力极大的法术,来自万古高悬的明月中,想来也曾拥有一个足够显赫的名字。可惜,他並不知晓。
    收回飘远的思绪,寧彻忽然感觉使用御兽术的消耗降低了些许。
    难道也与刚才的感悟有关?
    他的脸上终於露出久违的喜色,一闪而逝,再度催动道籙,与种子打了个招呼。
    不出意外的,种子没回应他。
    他犹豫了片刻。
    从目前的情况看,石秀娟果然知道些什么。也许,把种子暂时留在这里是安全的,带回山里反而会和他一起成为焦点,有被慕清明看出端倪的可能。
    如果现状没有问题,在没有把握的时候就不要改变现状。
    他粗略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见之前那件沾染了白泥外套已经洗好了,掛在墙上,目光微微一凝。
    最终,他只拿了招弟给他做的那件衣服和剩下的大部分钱,就转身离开,轻轻带上了门,去拜访村长石谷。
    石谷照例还没有睡,正在院里练拳。
    看到寧彻的时候,他明显地愣了一下:“你回来了?”
    他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一些,快步走过来,抬起右手,像是想拍拍寧彻的肩,又忽然停住了,目光凝滯在他的守山人制服上。
    寧彻注意到了那只手,指节粗大,皱纹纵横。手背上有一道新添的伤口,结了一层薄痂,像是这几天留下的。
    “回来了。”寧彻握住他的手。
    石谷又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点头道:“进来说。”
    两人推门入了堂屋,各自落座。
    屋里点著一盏油灯,灯芯剪过不久,火苗安稳。
    “石勇说你……已经遭了那个守山人的毒手,我还以为……”石谷说得很慢,带著很长的停顿,没有看寧彻。
    他只是盯著桌上的油灯,灯芯的火苗在他瞳孔里渐渐模糊成一片暖黄。
    “你是从石柱村出去的孩子,我当村长二十年,送走过多少人,记不清了。但唯独你……你是个好孩子,你应该去更大更远的地方,你不该停在这里。”
    寧彻没有说话。
    良久,石谷又问:“你是怎么过来的?”
    寧彻明白他的意思,把自己遇到慕清明之后的事简略说了些,並表明了自己过来的目的。
    “好。”石谷想了想,看向寧彻:“之前给你躺著的那个屋子还空著,你们可以现在那歇脚。我只说一件事,你身后有石柱村。”
    寧彻沉默了一息,然后点头:“我记下了,村里现在怎么样?”
    “肉乾还够吃几天,放心吧,最近林子那边来了个大猴子,领著一群小猴,要是最后没吃的了,我们就去跟它抢。”
    他的语气迟缓,透著一股暮气。接连的变故,让这位老人的精气神都变得很差。
    寧彻起身,对著他行礼,告辞离开。
    他没再去找其他人,径直来到了村口。
    马车静候在村口。林野靠在车轮旁,看见他,站直了身子。孩子已经回到了林秀儿怀里,而钟红药在前面,与车夫说话。
    林採薇坐在车厢里,垂著眸,安静得像一尊泥塑。
    寧彻招手:“有地方住了,跟我来吧。”
    屋子在村中央,沿途路过民房,有个梳著冲天鬏的半大孩子往这边张望,想要说什么,又被他家大人拽了回去。
    寧彻对他有点印象,好像叫……大器?
    他並未多想,先带著眾人安顿下来。
    暮色四合,天已经黑透了。
    这一天著实惊心动魄,大部分人都很疲惫,不多时便睡下了。
    只有两人没睡,或者说,一人一鬼。
    寧彻,和林採薇。
    寧彻坐在门口,门半掩著,月光从门缝里挤进来,落在他膝盖上。外面荒原的风声时远时近,像有什么东西在远处走来走去,又始终没有靠近。
    林採薇则躺在旁边临时搭好的小木板床上,头朝里,看不见她的脸。
    但这个距离,哪怕不用顺风耳,他也能听得出,林採薇没有呼吸。
    寧彻已经对这种情况足够熟悉,或者说已经麻木了。他並不感觉到恐惧,反而有些好奇这个“枯鬼”的身体到底是什么样的结构。
    虽然跟这种东西讲什么生物学纯属胡扯,就连他自己的情况都很不科学。
    可前世信奉了二十年的东西,一时间想要拋掉,当然也不容易。
    当人经歷了许多事,又回到家乡的时候,总会有许多的感慨。
    月光在他膝盖上移动了微不可查的些许,恰好越过了一道织线。
    他仰头望向那一弯月,闭上双眼。
    修行。
    后半夜,钟红药忽然坐起。
    她穿衣,下床,在地上恍惚地转了一圈,又往门外走。寧彻侧过身,让她过去。
    她左右张望了片刻,微红了脸颊,又问寧彻茅厕在哪。
    寧彻一怔,莫名感到有些好笑。他停顿了一瞬,压下笑意,给她指了茅厕的位置。
    她急匆匆地去了,过了一会儿,才缓缓走回来,经过寧彻身边时停了一下,问道:“你不睡觉吗?”
    “不困。”寧彻言简意賅地回答。他给钟红药让开门口,再度暂停了修行,暗道下次自己不能在这种地方修炼,要爬到屋顶去才清净。
    不过停都停了,他顺便站起身,准备伸展活动一番。
    但钟红药不知为何,也不进去了,停在门口,若有所思。
    寧彻绕过他,来到土路上,对著月亮做起早已烂熟於心的热身运动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