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云朔说了许多,大段大段,佶屈聱牙,艰深晦涩,净是些寧彻听都没听过的词,让他不禁有了夏文竟然能这么排列的疑问。
    好在他好为人师,寧彻细细请教,他也不恼。半晌,寧彻终於明白了这三品法有何不同。
    天地有常,万物有则,此世运行的铁律,修行者谓之天道。
    若能参悟些许,便是得了“道理”。若是能將这道理化入自身法意之中,形成自己的“法理”,法术便能借天地之势,如乘风顺水,威力不可同日而语。
    一般来说,有法理的起码是四品法,三品法一定有法理。能提前练成这些法的,若不是惊天动地的奇才,那就有通天彻地的传承。
    赵云朔劝寧彻不要好高騖远,整日想著这些,只会害了自己。
    寧彻自然是满口答应,兑换了《赶蝉步》,自行抄录去了。
    这本算是薄的,他很快抄完,出了藏书殿,往营房方向走去。
    却不料,还没回营房,就看到有人在他那间屋子附近閒逛。那人缩著脖子,双手插在袖子里,时不时往巷口张望一眼。看见寧彻的瞬间,他整个人僵了一下,然后拔腿就跑。
    寧彻当即意识到不对。他把抄本往怀里一揣,月兔呼吸法瞬间开启,脚下发力,猛地追了上去。
    那人也是个修行者,跑得不算慢,寧彻虽然全力狂奔,还是不能立即追上。几个呼吸之间,营房已经近在眼前,能听到其中的声响:
    拳脚砸在肉上的闷响,骨节与骨节碰撞的那种,夹杂著粗声呵斥:“站好!不许躲!躲一下加十鞭!”
    下一瞬,寧彻便衝过营房,看到了营房边上的六个人。四个正在打人,两个站直了,在挨打。
    挨打的,是赵河和陈木。
    他们並排立在墙根下,后背贴著凿出来的石壁,面前是四个身披甲冑的兵士。其中一个大鬍子男人正甩著手,指节上沾著血。
    他把手在裤腿上蹭了蹭,留下一道暗红色的印子:“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新人,还敢在背后骂老人,真是不知道……”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因为寧彻到了。
    见他停下脚步,那个差点就被追上的守山人如蒙大赦,转瞬便不见了人影。
    而寧彻立在光影交界处,身形未动,呼吸均匀,冷眼看向他们。
    说话的人一滯,想起了许多有关於这人的传闻。据说他有通天的背景,是那位慕统领亲自带进来的关係户,而且法术实在厉害得很,八品修行者也不是他的对手!
    他身边三人也隨之望过来,其中一个脸上仍然有怒气。
    寧彻收回目光,正要越过他们去看赵河。
    那人动了。
    他仗著体型的优势,一把抓向寧彻的咽喉,动作不快。寧彻抬起右手,还等了他一瞬。
    他就像是自己把手腕送到了寧彻手中,神情顿时一变,但已经来不及了。寧彻精准地扣住了他的腕关节,往旁边一扯,如同顺手拋下一件垃圾。
    那人一个踉蹌,直接扑倒在地。
    “你干什么!”另一人厉声呵斥:“对同僚动手可是重罪,你要干什么,喂,別过来,听到没有!”
    寧彻没有看他,淡定地走到赵河与陈木面前,还站著的三人纷纷退后,不由自主地给他让出位置。
    他的目光越过一张张陌生的面孔,落在赵河与陈木身上。
    赵河还站著,后背贴著石壁,膝盖在抖,但没倒。
    陈木嘴角裂了一道口子,从唇边一直裂到脸颊,血已经不流了,凝成一条暗红色的线,从下頜掛到衣襟。衣襟上洇著好几朵暗红色的花,有的已经干了,有的还是湿的。
    他瞪著眼睛看寧彻。瞳孔里有什么东西在转,但他没让它掉下来。
    “星哥。”陈木开口,声音很轻:“我自己摔的,就这样吧。”
    赵河没吭声。
    寧彻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谈论罪名的那人脸上:“什么新人老人的,是谁对同僚动手啊?”
    那人张了张嘴,身体在发抖,说不出话来。
    最先说话的那个大鬍子开口了:“是又怎么样?两个新人,才来几天,就敢在背后编排老人。说什么老人把持资源,让新人都没出路。
    大家都是明白人,你觉得这话该讲吗?我们不过是教训教训他们罢了,等以后日子久了,你们也就像我们一样,自然明白我们的苦心。”
    寧彻挑眉,睨著他:“这些话,哪句说错了?”
    大鬍子一滯。
    寧彻没有等他回答,继续道:“人事殿里剩的都是什么任务,你们这些所谓老人不知道?好威风啊,你们占了东西,还不让人说。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队正——你算什么东西,也敢来管我的人?”
    他毫不客气,逼得大鬍子连连后退。
    “说对了,就打。打完了,还要人站直了挨,躲一下加十鞭。”他的目光从那人脸上移开,扫过另外三人:“谁给你们的胆子?”
    没人回答。
    片刻后,大鬍子才深吸口气,放低了姿態,像是劝告道:“星队正,你也是新人,大概不知道咱们营里的规矩。
    咱们营里都是兄弟,自然不能厚此薄彼,但好差事好东西总是有数的。所以才让老人优先,这样才能轮得到每一个兄弟,这么多年下来,就成了规矩。”
    他说完,看著寧彻,表情是努力做出的诚恳。
    寧彻明白,他跟自己讲这个是迫於自己的身份和实力。但这个所谓的规矩,他想必是发自內心的相信。否则,他怎么会以为两句话能说得动自己?
    “规矩。”寧彻把这两个字咬得很清楚,像是在掂量它的分量,“你说这是规矩?”
    大鬍子点头。
    寧彻没有接话。他转过身,走到赵河面前。
    赵河还站著,后背贴著石壁,身体已经不抖了。但整个人像是被那面石壁吸住了,紧紧贴著,用力贴著,咬牙贴著。
    “行了,坐一会儿吧,这里有我。”寧彻边说,边扶著他坐下。
    陈木尚且还能支撑,踉蹌两步,回到营房。
    那四人正在往外走。
    寧彻一声低喝:“我让你们走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