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当时心跳得很快...我很清楚,自己正在做一件贪得无厌的事情,我变成了我曾经最厌恶的背叛者!。”
    冉神父说得痴狂,两眼直瞪:
    “可当我回过神来时,就已经站在黑市门口,怀中抱著那几件宝贝。”
    “我刚想进去换钱,却被两个路过的警察拦住。他们见我手里的银器工艺精美,一眼便猜到是偷来的。”
    “於是他们过来敲诈我,要我將银器交出去。我不从,他们就动手来抢,还扬言要把我抓去坐牢。”
    冉神父身躯一怔,说到激动之处:
    “这时候,莫雷尔神父出现了!原来他早就发现我偷了东西,所以一直跟著我。”
    “我当时恐惧极了,以为神父是来找我算帐的。他定会报復我,让我受到最严苛的惩罚!”
    “可出乎我的意料,他却替我拦下了警察,用慈祥的口吻说:“警官先生,这些宝物是我自愿赠予他的,请你们放过这个孩子吧。””
    “他这样说,警察就没有理由再纠缠了,只好悻悻离开。”
    “可我却感到不解,质问他为何要帮我。”
    “当时,神父这样对我说:“这些银器放在教堂里也只是装饰品,不如赠予有需要的人。我相信上帝若是在此,也会这么做。””
    “就是在那一刻,我被他迷住了。就好像…我终於找到了人生的意义!”
    “纵使亲人离世、家人背叛...可上帝仍然爱著我,有人因为上帝爱著世人而无条件地爱著我!”
    “我被他的话所感动,自愿加入莫雷尔教堂,成为了他的学徒。”
    “也许你听起来会感到不可思议。自从皈依天主后,我感觉人生有了新的活力。我的神志变得清明,意志变得坚定,还因此戒掉了毒癮!”
    “对我而言,莫雷尔神父就是我的恩师、义父、以及我的领航人。在他过世后,即便日子再艰苦,我都要守住这座教堂,践行他的意志,將我主的福音传遍世界。”
    “所以,我才无法放著那位可怜的女士不管,也无法忽视那些需要帮助的人,因为这正是“莫雷尔神父”的使命。”
    正是:
    离经叛道三十载,一朝闻道锈锁开。
    圣经里映眾生相,十字架下是苦海。
    我拜天主天自在,我见基督见未来。
    改头换姓当神父,剑折月缺心不改。
    陈活悠悠地鼓掌,不由赞道:“冉神父,你与那位老神父皆是可敬之人。能识得尔等义士,真乃小可之荣幸!”
    冉神父被夸得心头一喜,旋即却羞愧垂眸,手指摩挲起胸口的十字架:“但是...我最近却遇到了一些事,让我心生迷茫。”
    陈活问:“你且说来听听?”
    冉神父便嘆了口气,解释道:
    “一个月前,基督山市临近冬季。我见街上的流浪者们可怜,便效仿恩师之法,收留了数位老弱病残者。”
    “结果没过几天,我的教堂就被他们洗劫一空。家具墙壁被破坏,仅剩的值钱物品也都被拿走了。”
    “我当时並未恼怒,而是像恩师一样宽恕他们,只告诉他们这是上帝给予的施捨,让他们换钱餬口就是。”
    “只是...”冉神父的脸色忽而扭曲,不由苦笑:
    “只是他们竟无一人感谢我,也无一人被我感化而皈依天主,反倒全都传我是个被抢钱也不生气的“蠢神父”,甚至有人理直气壮地过来骗吃骗喝。”
    “所以我才决定暂时不收留流浪者,只想清静一阵子。我...我实在是想不明白......”
    冉神父逐渐无言,只是怔怔地盯著陈活,似是无法用言语来诉说心中苦闷。
    陈活轻捻手指,反问:“你是想不明白,为何老神父能以此法將你感化,而你却弄巧成拙?”
    冉神父深吸一口气,双手捂脸:“我想…这正是我所担忧的。”
    陈活却晃晃脑袋,笑道:“那是因为老莫雷尔神父有“大智慧”,而你却欠缺於此!”
    冉神父大为困惑:““大智慧”?”
    陈活頷首正色道:
    “仁义礼智信,此为君子五德。可若只讲仁义,不带半点心眼,也不过是个蠢汉。须胸怀智慧,方撑得起这这君子二字。”
    “若只是凭藉一腔热血胡乱施捨,不过是图个自家快活,博个虚名罢了。到头来多半要好心办了坏事,反惹出无数祸端。”
    “那真君子行善,却不似这般糊涂。桩桩件件,早把利害轻重在心中盘算得当,是真切地在救人。”
    “却说你那位恩师,想必早就看穿了你的善良本性,才用那等看似荒唐的方法来救你。倘若换个人,他自有別样方法相救。正所谓一把钥匙开一把锁,岂可一概而论?”
    闻言,冉神父恍然醒目:“陈先生的意思是…我生搬硬套,用错了方法?”
    陈活道:“这世间忠心者少、义气者稀,哪里儘是良善之辈?若只靠一味施捨纵容便想感化人心,未免太看轻了世道人情。其中玄妙只可意会、不可言传,你且慢慢感悟!”
    冉神父若有所思,看向陈活的眼神仿佛在看一位真正的大师。他又道:“只是我还有一事不明白,还望陈先生再解惑。”
    陈活轻拂衣袖:“但说无妨。”
    冉神父斟酌片刻,忧心道:“其实这一个月来,我一直在想…倘若我当年没有被恩师感化,而是不领情地嘲笑他,恩师他是否也会伤心失望?”
    陈活闻言哈哈大笑,伸手拍打在冉神父的肩膀上:“所以我说,那位老神父就有“大智慧”,而你却欠缺於此哩!”
    冉神父急忙问:“此话何意?”
    陈活却直勾勾盯著他,严肃道:“我且问你,那圣经上的耶穌登上十字架,是为了获得传世功名、享受后人传唱吗?”
    “当然不是!”冉神父心中一紧,连忙反驳:“耶穌基督是为了拯救世人、替眾生背负罪孽才自愿登上十字架,与声名財富无关!正是因为如此,他才是伟大的救世主!”
    “既然你明白这个道理,又为何如此执著於“结果”呢?”陈活笑道:
    “你行做善事,此为“因”;而你希望他人被你感动,便是在討求“结果”。倘若人家不领情,你便认为有因无果,劳而无功,故而烦闷受挫。”
    “倘若那老神父当年未能渡化你,他又会如何计较?依我看,既然他走在了正道上,便不会计较得失,也不会苛求“结果”,更不会似你这般忧愁。”
    “或许在遇你之前,他早已碰壁无数、受尽嘲讽,却仍旧初心不改。正是如此,才能换的你与他的这一场缘分。”
    “反观如今,你不过是第一次体会到你恩师的孤独。如此便要灰心丧气,又怎有脸面承他衣钵?”
    陈活越是说教,冉神父的眼睛就变得越明亮,心中有一股悸动破壳而出。
    见时机成熟,陈活便站起身来,背身负手:
    “言已至此,我且赠神父一句话:“但行好事,莫问前程。””
    “但行好事,莫问前程......”冉神父低声念叨这句话,忽地豁然开朗,手指紧紧攥住胸口的十字架:
    “但行好事,莫问前程…说得好!本该如此,本该如此啊!”
    陈活欣然一笑:“看来神父是想通了。既然如此,我便告辞了,改日再来拜访!”
    “等等!”冉神父连连阻拦:“你说你正在寻找住所,何不暂住在我这里?虽说这里简陋了些,却终究比流落街头要安全!”
    陈活问:“你先前说这里不收留人,何故勉强?”
    冉神父连忙解释:“实不相瞒,多亏了陈先生今夜解惑,让我破除心结,不再迷茫!若不介意,陈先生就在此住下吧!”
    他顿了顿,又诚恳道:“即便陈先生未能与我解惑,我也打算破例让您住上几天,以报今夜救命之恩。如今看来,倒是我要恳求陈先生把这里当作家一般住下了,否则要我心里如何过意得去!”
    陈活作揖称谢:“也罢!既然神父好意相留,我且在此暂住,多有叨扰还望恕罪!”
    正是:
    雨夜基督庙,天喜结天魁。
    万年如芥子,好汉当聚义!
    两人谈笑风生,如遇知己,聊至深夜方散。
    冉神父又为陈活安排了一间客房,还亲自替他打扫一番。这才各自睡去,不在话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