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德才!”
    周站长一声怒吼,声震屋瓦,直接把正在清点“私房钱”的张德才,嚇得一个哆嗦,手里的钞票差点没拿稳。
    他猛地抬起头,看到门口周站长那张铁青的脸,以及旁边那个面沉如水、眼神犀利的老头,心头咯噔一下,暗道一声“坏了!”。
    来不及多想,张德才的脑子飞速转动,当他看到林卫国肩上,那两个还在微微晃动、里面鱼苗异常的塑胶袋时,一个“绝妙”的念头瞬间浮现。
    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衝出大厅,指著林卫国,声色俱厉地喊道:
    “周站长,陈专家!就是这个乡巴佬!他,他刚才趁我不注意,偷摸著从站里废弃的二號池里,捞走了病鱼,我,我正准备拦著他,没想到他就跑了出来!”
    林卫国站在原地,肩膀上的扁担因为张德才的猛衝,又跟著晃动了一下。
    他没有开口爭辩,只是静静地看著这个,被逼到绝路的狗一样,拼命想要撕咬別人的张德才。
    跟这种无赖,爭一时口舌之快毫无意义。
    他只是一言不发地,从里怀掏出那张墨跡未乾的收据,在周站长和陈专家面前展开。
    那是一张,盖著县农技站鲜红公章的购销发票收据,上面白纸黑字写著:
    购草鱼苗两千尾,贰拾元整。
    落款处,正是张德才那略显潦草的签名。
    “站长,你看这字跡,是不是张助理的笔跡?我可没偷没抢,是光明正大地付了钱,拿了收据。”林卫国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他顿了顿,又將目光投向二號池方向,指了指塑胶袋底部,沉淀著的一层细微碎屑:
    “而且,二號池的特徵是常年未清理的黑藻沉淀。这袋子里的,正是那黑藻碎屑。如果真是『废弃水池』,何来『售出』之说?”
    周站长接过收据,只看了一眼那鲜红的公章和张德才的签名,脸上的血色就彻底褪尽了。
    他哆嗦著將收据递给陈专家。
    陈专家接过,扶了扶鼻樑上的眼镜,仔细辨认片刻,隨即“啪”地一声,將收据拍在周站长胸口上,怒不可遏地吼道:
    “周站长!这就是你管理下的农技站!你,你居然让这种携带高危病原的病鱼,带著你们站里的公章,堂而皇之地流向社会!”
    “这简直是漠视人民群眾的財產安全!这是严重的检疫违规!是要负法律责任的!”
    陈专家的这一声怒斥,直接把周站长嚇得一个趔趄。
    他哪还顾得上和林卫国掰扯,猛地转身,对著张德才就吼道:
    “张德才!把你的库房钥匙交出来!立刻回办公室给我写检查!我倒要看看,你这些年,是怎么在农技站混日子的!”
    张德才浑身一颤,张了张嘴想解释,可触及周站长,那几乎能喷出火的眼神,所有的狡辩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知道,这次自己是彻底栽了。
    只能不情不愿地,从腰间摸出那串钥匙,低著头,灰溜溜地往办公室方向挪去。
    目送张德才走远,陈专家又转过头,看著林卫国肩上那两个塑胶袋,眼神里充满了担忧。
    他从隨身提著的皮箱里,拿出一个小玻璃瓶,里面晃动著一种,透明的蓝色液体,正是配好的硫酸铜溶液。
    他举起瓶子,就要往林卫国的鱼袋子里倒。
    “这批鱼苗绝对不能活,必须就地扑杀!否则一旦扩散,后果不堪设想!”
    “陈专家,等等!”
    林卫国眼神一凝,他知道硫酸铜,是治疗小瓜虫病的常用药,但同时也是一种剧毒品,剂量控制稍有不慎,鱼苗也会全军覆没。
    他一把按住了老陈的手腕,语气带著恳求,却又透露出不容置疑的坚定:
    “专家,这鱼苗我是花钱买的,我想自己带回去试试土办法。我向您保证,绝不会让病鱼入河,如果失败,我自行承担全部损失。就当是给我一个『剥离试验』的机会,如何?”
    陈专家眉头紧锁,死死盯著林卫国,那双眼睛似乎想看穿林卫国的心思。
    他行医多年,从未听过什么“剥离试验”。
    但林卫国眼神中,那份沉著与执拗,让他有些动容。
    他手头正好缺少,包囊期小瓜虫的临床活体数据,而这批鱼苗正是绝佳的样本。
    “剥离试验?哼,异想天开!”
    陈专家冷哼一声,但语气已然鬆动了些许,“也罢,死马当活马医!但我有一个条件,你必须给我签署一份,严禁死鱼入河保证书!一旦发现病鱼入河,我必將追究到底,绝不姑息!”
    林卫国闻言,心中鬆了口气,连忙点头:
    “我保证!”
    他迅速接过周站长递来的纸笔,签下自己的名字,並按下手印,將保证书交还给陈专家。
    告別了神色复杂的三人,林卫国挑著沉甸甸的鱼苗和两大袋生石灰,快速地赶回三大队。
    他知道,时间就是生命。
    回到家,娘周兰花和爹林大山看到他带回的鱼苗,都有些不知所措。
    “卫国,你这是买的什么鱼苗啊?咋看著一个个都病懨懨的?”
    周兰花满脸担忧地凑上前,看著水袋里那些游动迟缓的鱼苗,忍不住问道。
    “爹,娘,这鱼苗有些小病,我准备自己处理。你们不用担心。”林卫国脸上带著疲惫,却语气坚定。
    他拒绝了父母,要帮他下水搬东西的提议,深知这些病苗一旦处理不当,可能感染到野泡子里,原有的健康鱼群。
    他独自一人,扛起家里的几根粗壮木桩,又抱起一捆细密的新渔网,直奔野泡子。
    在野泡子远离抽水口、水流相对平缓的泥滩处,林卫国找到一块开阔的区域。
    他抡起家里那把,沉重的八磅大铁锤,一下又一下,將粗壮的木桩狠狠地砸入泥底。
    汗水顺著脸颊流淌,模糊了视线,但他手中的动作,却丝毫没有停歇。
    隨著木桩一根根立起,他又用细密的渔网將它们围绕起来,仔细綑扎。
    不到一个小时,三个相互独立、各约两平方米的方形隔离网箱,便初具雏形。
    每个网箱都深没水中,网眼细密得,连最小的鱼苗也无法穿过。
    安置好网箱,林卫国又马不停蹄地扛起扁担,再次进山。
    他凭著前世记忆里,关於一些土方治鱼病的零星信息,以及对附近地形的熟悉,找到了一片苦楝树林,和一处生长著茂盛辣蓼草的湿地。
    他熟练地剥下苦楝树皮,又割下了一大捆鲜辣蓼草。
    山路崎嶇,扁担压得肩膀火辣辣地疼,但他心中却只有一个念头——快,再快一点。
    回到家,灶房的火炉,还在燜著饭。
    林卫国顾不上休息,將苦楝树皮和辣蓼草摊在地上,用菜刀將其切得细碎。
    他將切好的药材,倒入家里的那口大铁锅,加入足量的水,又从柜子里找出那两斤高度散装高粱酒,一併倒入锅中。
    熊熊大火在灶膛里燃烧,浓郁的药草味,伴隨著酒香在空气中瀰漫。
    他用木勺不停搅动,熬煮了足足两个小时,直到锅里的药液变得深褐色,散发出一种,辛辣而苦涩的味道。
    他將熬好的浓汁,小心翼翼地过滤出来,泼洒在两大盆玉米面上。
    双手沾满了粘稠的药汁,他不停地揉搓著玉米面,直到玉米面充分吸收了药汁,变得紧实而均匀,散发出混合著药草和玉米的独特气味。
    这些,就是他为鱼苗准备的“药饵团”。
    一切准备就绪。
    林卫国提著两个塑胶袋,来到野泡子边。
    他將两千尾病苗,小心翼翼地分成三批,依次投入那三个隔离网箱。
    鱼苗进入新环境,显得有些慌乱,但很快又恢復了那种病懨懨的状態。
    林卫国將浸透了药汁的辣蓼草捆成几束,分別掛在每个网箱四个角的入水处。
    草捆刚一入水,那股辛辣的药草味,便迅速隨著水流在网箱內扩散开来。
    紧接著,林卫卫將药饵团捏碎,均匀地撒入网箱中心。
    带著刺激性味道的药液水体,对原本就体质虚弱的鱼苗,產生了剧烈的应激反应。
    仅仅过了半小时,惊人的一幕发生了——超过三百条原本游动迟缓的鱼苗开始翻出鳃盖,肚皮朝上大面积漂浮到水面上。
    它们呼吸动作变得微弱,几乎停止,身体也失去了任何平衡能力,软趴趴地漂浮在水面,看起来像是隨时都会死去。
    林卫国脸色凝重,但眼神却死死盯著水面。
    就在此时,野泡子边的小路上,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正扛著一台老式照相机和一根皮尺,悄悄地朝网箱这边走来。
    正是被停职写检查的张德才。
    他脸色阴沉,双眼布满血丝,心里充满了对林卫国的怨恨。
    他要报復!
    他要让林卫国这小子,也尝尝身败名裂的滋味!
    张德才越过林卫国在岸边拉起的那条简易红绳,径直走向网箱。
    他看著水面上,密密麻麻翻著白肚的鱼苗,嘴角勾起一丝狞笑。
    这就是证据!
    他要拍下这些死鱼,然后去县里举报林卫国私自传播鱼病,造成生態灾难!
    到时候,看这小子怎么死!
    他从带来的工具袋里,抽出一根带著长杆的抄网,小心翼翼地贴著水面扫过鱼群,试图抄起几条“死透”的鱼苗,作为確凿的物证。
    抄网入水的瞬间,微小的震动在水中扩散开来。
    原本翻著白肚、一动不动的鱼群,就像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唤醒了一般,猛地甩动尾鰭!
    “哗啦”一声,它们齐刷刷地向下猛地潜入水底。
    水面上,只留下大片大片乳白色的胶质絮状物,隨著水波缓缓荡漾。
    张德才一愣,手里的抄网一空。
    他错愕地看著空荡荡的水面,以为自己眼花了。
    他赶紧提起抄网,准备再次尝试。
    然而,当抄网从水中捞出时,他赫然发现,网底捞起的不是预想中的死鱼,而是一些晶莹剔透、如同蝉蜕一般的小瓜虫,剥落的完整死囊壳!
    它们在阳光下泛著微弱的光泽,数量之多,令人毛骨悚然。
    张德才彻底傻眼了。
    他猛地趴在网箱边沿,死死盯著清澈见底的水底。
    在那里,一千多条原本布满白点、病懨懨的鱼苗,此刻已然褪去了那层可怖的白色附著物,变得活泼起来。
    它们正爭先恐后地,疯狂撕咬著沉入水底的药饵团,尾鰭有力地摆动著。
    这一切,让张德才的笑容彻底僵在了脸上。
    他只觉得浑身发冷,仿佛看到了一件根本无法理解的奇蹟。
    他费尽心思想要抓的把柄,竟然成了林卫国奇蹟般的“剥离试验”成功的铁证!
    他手里的照相机和皮尺,此刻变得沉重无比,仿佛在嘲笑著他的愚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