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混合著死鱼腐臭,和辣蓼草刺鼻辛辣味的微风吹过,张德才猛地打了个激灵。
    他像触了电一样,一把將手里那根,沾著虫囊黏液的长杆抄网,扔在泥滩上,转身就往上坡处,那辆破旧的二八大槓自行车走去。
    脚步踉蹌,原本用来抓把柄的“武器”此刻成了烫手的山芋。
    “张助理,这来都来了,急著走干什么?”
    一个低沉却极具压迫感的声音,在张德才身前响起。
    林卫国不知何时已经,挡在自行车的车头前。
    粗糙有力的大手,“啪”的一声,死死攥住了,沾著点点铁锈的车把手。
    张德才的心猛地一缩,但长期在农技站里,对乡下人颐指气使的惯性,让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声色俱厉地低吼起来:
    “林卫国!你给我把手鬆开!我是县农技站的工作人员,你现在是在妨碍公职人员执行公务!信不信我回县里通报,直接封了你这个,藏污纳垢的破水坑!”
    林卫国面无表情地看著,他这张因心虚而涨得通红的脸,没有半分退让的意思。
    他慢慢鬆开,一直紧扣著的上衣外套扣子,从贴身的里怀口袋里掏出那张,昨天在农技站,按了红手印的保证书底单复印件,在张德才眼前晃了晃。
    “执行公务?张德才,你是不是忘了你现在是停职写检查的状態?”
    “这是我私人承包的水域范围,你未经允许,私自翻过警戒线,甚至还带著相机,暗中拍摄我的养殖现场。我那网箱里的死鱼囊壳,和已经活蹦乱跳的草鱼苗,你刚才都通过取景框看清楚了吧?”
    张德才的冷汗,瞬间从额头渗了出来,顺著鬢角往下淌。
    他下意识地捂紧了,胸前那台黑色的老式海鸥相机,乾巴巴地咽了口唾沫,强装镇定:
    “你……你少血口喷人!我拍什么是我的自由!”
    “好啊,既然是执行公务,那就请你跟我去一趟公社保卫科。咱们当著保卫干事的面,把这相机的胶捲洗出来,看看这荒郊野岭的,停职人员私闯民宅水域偷拍的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顺便让保卫科的人,向周站长核实一下,你这个所谓的『公务』究竟是谁授权的。”
    他现在在站里本就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若是再被公社保卫科扭送回去,涉嫌越权执法甚至打击报復群眾,那这身蓝大褂就算彻底脱了,搞不好还要背个处分。
    权衡利弊之下,他咬著牙,眼角肌肉不停地抽搐著,双手摸到了相机的后盖搭扣上。
    “咔噠”一声轻响,机背弹开。
    张德才手指颤抖地,扯出那捲刚刚拍下了决定性证据的黑白胶捲。
    隨后,他从裤兜里摸出一把用来剪鱼线的摺叠小剪刀,“咔嚓”几下,將曝光作废的底片剪成了好几截。
    “算你狠!”
    张德才像扔垃圾一样,將剪断的胶捲底片,狠狠地拍在了林卫国的手心里,隨即一把从林卫国手里,夺回自行车把手,连跨带跳地上车,头也不回地顺著顛簸的土坡,疯狂踩动踏板,眨眼间便消失在扬起的黄尘中。
    林卫国捻了捻,手心里那堆失去效用的塑料片,没有理会张德才狼狈的背影。
    他转身走回水边,小心翼翼地用那个带长杆的抄网,將水面上漂浮的残存乳白色死虫囊,捞起大半。
    接著,他拧开一个事先准备好的,带有橡胶密封圈的玻璃罐头瓶,將毁坏的胶捲,和这些黏糊糊的死囊壳,一併装了进去,死死拧紧盖子。
    处理完这些,林卫国重新挽起裤腿,走进微微泛凉的野泡子边缘。
    那三个方正的隔离网箱,在水流冲刷下有些鬆动。
    他再次从泥地里,拔出几根备用的粗木桩,抡起八磅大锤,“砰、砰、砰”地重新夯实了每一个边角。
    水面下,那一千多条,重获新生的草鱼苗正在互相追逐,虽然游姿还有些虚弱,但那层致命的“白雪”確实已经完全剥离。
    林卫国从岸边的一个编织袋里,捧出大约五斤,掺杂了极其微量辣蓼草汁液的黄豆饼碎屑,与米糠混合饲料,拋洒在网箱中央。
    “啪嗒、哗啦!”
    平静的水面,瞬间沸腾起来。
    细小的鱼嘴爭相探出水面,水花四溅。
    看著这充满活力的进食场景,林卫国疲惫的脸上,终於露出了一丝,属於真正庄稼人的踏实笑容。
    这第一局,算是在死亡线上,硬生生给拉回来了。
    次日清晨,大雾还未完全从野泡子的水面上散去。
    一辆掛著农机局牌照的吉普车,便打破了三大队的寧静。
    还是那件熟悉的灰中山装,还是那个架著厚重黑框眼镜的老头。
    只不过这次,周站长手里提著一个,沉甸甸的铝合金水质检测箱,而老陈胸前则掛著一个,皮套包裹的老式双筒显微镜。
    “小林,听说你这边的网箱有动静了?”
    老陈一见林卫国,原本严肃的脸上满是急切,连招呼都顾不上打,直接脱下黑皮鞋,换上了带来的齐膝军绿色防水胶鞋,“哗啦”一脚,踩进了还没焐热的浅水滩里。
    “陈专家,您慢点。”林卫国连忙迎上去。
    “別废话,拉网!”
    老陈指著距离最近的一號网箱,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
    林卫国双手抓住,网箱粗糙的尼龙网绳一角,双臂猛地发力,伴隨著清晰的肌肉紧绷感,“哗啦啦”一阵巨响,沉重的网兜被拉出水面一半。
    成百上千条,指甲盖大小的草鱼在半空中疯狂扑腾,水珠像珍珠一样在晨光中乱射,打在两人的脸上、身上,带来一阵清凉的腥味。
    老陈眼疾手快,拿著一个透明的高硼硅取样玻璃缸,直接往网兜里一兜。
    十几条银光闪闪的小草鱼,被装进透明缸內。
    两人快步走回岸边的平地上。
    老陈把缸子放在一块,平坦的大青石上,从胸前掏出一个,带有高倍率的手持放大镜,几乎將整个脸,贴在了冰凉的玻璃外壁上。
    “体表黏液层分布均匀,光洁度极高……没有破损溃烂。”
    老陈一边看,一边嘴里飞快地念叨著,仿佛陷入了某种狂热的状態。
    他的目光紧紧锁定在,鱼儿隨著呼吸一张一合的鳃盖处。
    “鳃丝顏色……这鲜红度,简直不可思议!完全没有包囊期小瓜虫,附著造成的暗红色缺血症状!”
    为了进一步確认,老陈伸手在玻璃缸的外壁上,重重地弹了两下,“噔噔!”。
    原本悬浮在水中的小草鱼群,“唰”的一下,瞬间窜到了缸底的角落,紧紧挤在一处。
    “神经反射系统完好!惊嚇避险反应极其迅速灵敏!”
    老陈猛地直起腰,那双饱经风霜的眼睛死死盯著林卫国,声音里透著难以掩饰的震惊:
    “你……你竟然真的在不损伤鱼体机能的前提下,让三期小瓜虫的包囊彻底脱落了?小林同志,这违背了我几十年来的流行病学认知!你到底用了什么高科技药剂?”
    一直跟在后头没出声的周站长,此刻也忍不住凑了上来,隨手翻动著手里那本,有些卷边的《基层农技推广名录》,满脸怀疑地打量著林卫国:
    “林卫国,你別是往这水里偷加了什么,违禁重金属药物吧?你可知道一旦水体金属残留超標,是要判刑的!”
    林卫国没有立刻反驳,而是平静地领著两人,走到不远处的土灶旁。
    那里还有昨天熬製完,倒在地上的一堆暗褐色药渣。
    “两位领导可以仔细看看。”林卫国指著那堆,散发著淡淡苦涩与辛辣气味的残骸,“这是附近山上隨处可见的苦楝树皮,还有沼泽边的辣蓼草。”
    看著两人疑惑的目光,平静的说道:
    “昨天下午,我將网箱分为了三个独立区域作为对照组。我將熬煮出的这两种草药浓汁,分別以百分之五、百分之八和百分之十二的浓度梯度,拌入饵料並吊掛在进水口。通过记录,我发现……”
    林卫国顿了顿,迎著老陈那越来越亮的目光:
    “百分之八浓度的那个网箱里,草药释放出的生物碱,对鱼体表的刺激刚好达到了一个临界值。”
    “它使得寄生虫附著点的宿主,上皮组织產生剧烈收缩,从而生生迫使小瓜虫包囊,无法吸附而强行脱落,但又没达到,伤害鱼类自身黏膜的毒性阀值。”
    老陈听得入神,迅速从那个铝合金箱子里,翻出几张黄色的ph试纸和一小瓶滴定试剂。
    他跑到三个网箱边,分別取水样测试。
    试纸变色的瞬间,他的双手忍不住颤抖起来。
    “五点八!六点零!六点二!”
    老陈看著试纸呈现出微弱的酸性色谱,大喊出声,“就是这个!这不仅是生物碱的功劳,这草药汁恰好在极其短暂的时间內,精准地將网箱这个小微生態里的水体,调到了一个弱酸性区间!小瓜虫最怕酸性环境,这等同於在给它们洗一个酸浴,而这种短期的弱酸,又恰在草鱼的耐受范围內!”
    老陈兴奋得几乎要在泥滩上跳起来,他从隨身带著的样袋里,將地上的那堆,褐色药渣小心翼翼地密封起来。
    “老周!”
    老陈猛地转头,盯著周站长,“这种纯天然、极低成本且无残留的土法剥离方案,绝对是省里急需的基层防治重大突破!我回去就要打报告,把林卫国同志的这个野泡子鱼塘,作为省里直接掛牌的小瓜虫防治基层实验联络点!”
    周站长正用一块白手帕,擦著额头上的汗,一听这话,脸上的肌肉微微一抽。
    虽然科研成果是好事,但他作为一个基层行政官僚,考虑的首先是合规性。
    “老陈,老哥哥哎,您先別急!”
    周站长嘆了口气,把手帕揣回兜里,语气里透著一股,公事公办的圆滑与为难,“省里的掛牌那是多大的事。科研经费拨放、政策扶持,那都是需要合法载体的。小林这里……”
    他扫了一眼简陋的土房和简易网箱,“他连咱们县工商局和农业局联合颁发的特种养殖审批手续都没影儿。连个合法的个体工商执照都没有,这就是个纯粹的『黑户』,哪能承接省级项目?这流程在县里就卡死了,经费更是一毛钱下不来。”
    周站长搬出红头文件和死规矩,林卫国心里很清楚,在这年代,没有正式手续寸步难行。
    但他更清楚这几个官员的核心诉求是什么。
    “周站长,陈专家。”
    林卫国突然开口,他直接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支钢笔,还有昨天那张背面空白的保证书,复写纸底单。
    將底单平铺在那块大青石上,林卫国甚至不用思考,便刷刷刷地写下一串字,隨后递给了周站长。
    周站长低头一看,瞳孔猛地一缩。
    “关於苦楝皮与辣蓼草水体驱虫法,本人林卫国自愿放弃,该疗法所有的前期科研经费申请资格。且承诺,该方案一切的临床实验整理报告、核心数据命名权以及论文首发权,均无条件归属於,黑土省红旗公社县农技站名下。”
    而在最下面,林卫国不仅签了名,还重重地按了一个手印。
    老陈看完,倒吸了一口凉气:
    “小林,你知不知道这数据要是报上去,足够评个省市级先进个人的?你全让出来,那你图什么啊?”
    林卫国迎著周站长那震惊且压抑不住狂喜的眼神,冷静地一字一顿道:
    “我什么都不要。所有的荣誉、经费和先进称號,全部留在农技站。我只要一件东西——请周站长用您的名义,在这张纸背面的推荐栏里签字背书。”
    林卫国紧紧地盯著周站长的眼睛,掷地有声:
    “我要用这些,换取农技站出面担保,为我去县里申请第一批,由私人承接公家水域的个体工商户,预核准证明的盖章特批!这也是让我能合规配合您,后期长期实验的唯一出路。周站长,这买卖,站里不吃亏吧?”
    这是一种彻底的阳谋,是一场极其理智的利益等价交换。
    周站长咽了口唾沫,看著手里那张轻飘飘却重如千钧的保证书。
    一旦这项防治技术在全省推广开来,这可是他任期內天大的政绩,是直接可以铺平他上升通道的青云梯。
    至於帮一个乡下穷小子,担保办个预核准证明,在这份泼天大功面前,承担的那点风险简直不值一提。
    “林卫国……你小子,脑子是怎么长的?”
    周站长收起了一直以来的官腔,眼神变得极其复杂。
    他小心翼翼地將那张纸摺叠好,放进最贴身的內衣口袋里,仿佛怕它飞走了一般。
    “好,这担保,我周某人担了!”
    “但是特种经营预核准,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你把场子收拾乾净利索,准备好。三天后,主管大农业的县政府李副县长,要亲自下来视察基层改制春防情况。到时候我会引他,重点实地评估你这个网箱防线点。只要你能在他面前把病鱼,重新养成活苗这套路演示明白,验收过关。”
    周站长用力拍了拍林卫国的肩膀,“李副县长现场一点头,预核准证明的大印,我亲自跑到公社给你敲定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