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街巷间,来自天南地北的差役將近期收齐的问卷结果尽数送往內阁。
    內阁下辖的一眾学士正奋笔疾书地做著统计核验。
    覆盖范围不止北直隶,周边相邻的各个省份也都同步下发了这份问卷。
    这份问卷调研自然是摸排民间对新幣铸造的接受態度。
    当內阁的学士把统计完毕的比例数据呈给三位大学士时,三位大学士才刚到衙署当值。
    他们素来信得过內阁下辖学士统计数据的专业性与权威性。
    算学经过上千年的传承发展,到了大明朝早已被朝野重视並嫻熟运用在日常行政办公中,基础的数据匯总,比例核算,抽样核验,各级官僚都早已烂熟於心。
    首辅刘健端著刚沏好的热茶,一边慢饮一边翻看辖下学士呈上来的问卷统计结果。
    可没过片刻,刘健端著茶盏的手便轻轻抖了抖,神色变得格外古怪,一副活见了鬼的模样。
    次辅李东阳与谢迁都满脸不解地看向刘健。
    这位老阁老歷仕英宗、宪宗、孝宗、武宗四朝,是当之无愧的四朝元老,什么惊涛骇浪没经歷过,从未有过今日这般古怪失態的神情。
    “谢阁老,出什么状况了?是学士们统计的结果有问题?”
    刘健深深吸了一口气,也没开口说话,端著茶盏缓缓闭上了双眼,仿佛还在消化方才看到的惊人数据。
    李东阳与谢迁都不约而同地探过头去查看。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贴心,????????????.??????等你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作为大明朝內阁最顶尖的辅臣组合,绝无仅有,这三位阁老都是明代史上排得上號的肱骨栋樑之臣。
    当两人看清学士呈上来的统计数据后,两人瞬间瞪大了双眼,倒抽一口凉气,脱口而出道:“怎么会是这样?”
    许久没说话的刘健,这时才缓缓开口,笑著说道:“太子当真是深谋远虑啊!”
    这一句话,又让谢迁与李东阳瞬间愣住了。
    对啊!牵头推行这次调研的不正是皇太子朱厚照吗?
    三位阁老看著眼前触目惊心的统计数据,看著民间支持新幣发行的比例竟不到十分之一,心中久久无法平息震撼。
    也多亏了皇太子想出的这个法子。
    若是他们贸然把新幣铸造出来,耗费无数人力物力財力精力不说,最后落得竹篮打水一场空,民间根本不认可,那可就是国朝行政决策上最严重的一次失误了啊!
    他们可以不顾及自己的脸面,可大明朝绝不能折损了国本根基。
    新幣的铸造与发行,从筹备谋划到落地推行,这一整个流程,需要调动两京十三省的全部力量,要耗费海量的铜矿与白银。
    到最后非但没能享受到政策带来的红利,反而白白损耗大明朝的国力与財力,这才是他们最无法接受的结果。
    可究竟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民间为何会如此牴触新幣的推行?
    三位阁老相互对视一眼,便急匆匆地朝著养心殿赶去。
    ……
    养心殿。
    朱佑樘接见了內阁的三位辅臣,笑著开口道:“三公这般火急火燎地来找朕,是有什么事啊。”
    首辅刘健出列躬身道:“皇上,调研的结果出来了。”
    弘治皇帝自然清楚刘健说的是什么,事实上他也一直在等著民间的反馈,等著用数据来验证发行新幣这一决策的对错,从而达到教导皇太子朱厚照的目的。
    “结果如何?支持的占了几成比例?”
    刘健麵皮微微抽了抽,开口道:“满打满算,堪堪到了一成。”
    弘治皇帝愣了一瞬,笑著道:“阁老这是在和朕说笑么?”
    可看著刘健一脸郑重的神情,朱佑樘的脸色慢慢沉了下来,倒抽一口凉气,开口道:“为何会变成这样?莫不是调研出了什么紕漏?”
    刘健摇了摇头:“都是选了最精通此道的人去办的皇差,半分不敢懈怠。”
    那便是民间对新幣的铸造发行,当真是持坚决反对的態度……
    弘治皇帝的神色几番变幻,最终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自嘲般开口道:“朕本以为要推行的是一项利国利民的好国策,万万没想到天下万民却根本不理解朕的苦心。”
    刘健连忙劝慰道:“皇上不必灰心,其实这反倒是一件好事。”
    “若不是皇太子此番諫言,我们若是真把新幣铸造出来却无法流通,到那时才是酿成大错、平白耗费海量財力,平增国家负担的错事。”
    “如今皇太子提前替皇上预判了其中的艰难险阻,而我大明朝廷也没有蒙受半分损失,这难道不是天大的幸事吗?”
    弘治皇帝听完刘健的这番话,缓缓点了点头:“阁老说的是。”
    皇儿啊皇儿,你这次当真是帮了你父皇一个天大的忙,替咱大明朝匡正了前行的方向,让我们少走了许多弯路。
    想到自己的儿子这般出色,弘治皇帝的心中满是欣慰与暖意。
    他对著內阁三位阁老开口道:“三公去通知户部吧,这件事暂且先搁置了,容日后再从长计议吧。”
    “遵旨!”
    等三位阁老告退离开,弘治皇帝便对身旁的怀恩道:“去把杨廷和给朕叫来。”
    “喏!”
    片刻之后,杨廷和恭恭敬敬地走了进来,抱拳躬身拜謁道:“臣,参见皇上!”
    朱佑樘拂袖从御座上起身,拉住杨廷和的衣袖,笑著道:“先生不必多礼。”
    “近日都在教皇太子什么课业?他学的还顺心吧?嗯,我这皇儿你还满意吧?”
    “定然是满意的,说到底还是先生教导得好,哈哈。”
    杨廷和:?
    说句实在话,我真想告诉皇上,我半分都不满意。
    皇太子几乎就没怎么在东宫正经上过课,大半时间都跟著刘瑾那帮人出宫疯玩,铁定又去找那些狐朋狗友斗鸡遛狗去了。
    可看著弘治皇帝既要为江山社稷日夜操劳,又要为儿子费心劳神的模样。
    杨廷和终究还是不忍心说朱厚照的半句坏话,於是强撑著笑脸开口道:“好,咳咳,皇太子很好,臣……很满意,臣一定会將他教导得更好,定然不会让皇上失望!”
    “至於臣……臣的教导还有诸多不足,但是请皇上放心,臣一定会殫精竭虑、尽心竭力的。”
    “好好。”弘治皇帝挥了挥手道,“日后就要多劳烦先生了。”
    杨廷和连忙躬身道:“臣告退。”
    在返回东宫的路上,杨廷和正好撞见了內阁的三位阁老。
    三位阁老目光灼灼地盯著杨廷和,语气热络地开口道:“杨大人,那套调研之策,是出自您的手笔吧?真是想不到啊想不到,杨大人当真是未来可期,很好,很好!”
    杨廷和:?
    为什么他们说的话都这般莫名其妙?
    他满脸不解地开口道:“什么调研?调研是个什么东西?下官怎么从未听过这般稀奇古怪的说法?”
    嗯?
    三位阁老瞬间愣在了原地,脸色也变得有些僵硬。
    刘健笑著开口道:“杨大人就不要说笑了。”
    杨廷和一脸茫然地道:“下官是真的不知道阁老在说什么啊!”
    三位阁老满脸惊愕地开口道:“就是新幣发行的调研?”
    杨廷和一脸茫然无措:“什么?”
    杨廷和的神情满是茫然与无辜。
    三位阁老:真的不是他教太子的?內阁的三位阁老回到了当值的衙署。
    三人满脸狐疑地相互对视,低声探討道:“刘阁老,方才杨廷和的样子,似乎不像是装出来的。”
    刘健缓缓点了点头,沉吟著开口道:“確实不像是装的,如此说来……”
    顿了片刻,刘健的瞳孔骤然微微睁大,开口道:“太子的这套所谓调研之法,根本就不是杨廷和教的,那会是何人?”
    李东阳笑著开口道:“太子时常出宫,莫非是他身边的那些朋友教的?”
    谢迁嗤笑一声道:“太子的那些朋友?谁?英国公张懋家的公子?还是成国公朱家的小子?他们能有这份眼界和见识吗?”
    “別说他们这些小辈了,就算是他们的父辈,也未必有这份远见卓识。”
    谢迁话里话外,丝毫不掩饰对一眾武勛的鄙夷。
    刘健与李东阳纷纷点了点头,相互对视一眼,隨即猛地回过神来,就在这一瞬间,他们全都想明白了。
    是天子!
    天子为了悉心培育太子,提前帮皇太子在满朝文武中树立威信,所以才將这份眼界与谋略,全都安在了皇太子的头上,以此达到歷练培养的目的。
    天子的城府,当真是深不可测啊!其一片苦心,何其良苦!
    他虽贵为九五之尊的皇帝,却也是一位普通的父亲,朱厚照又是他唯一的独子,哪有父亲不疼爱自己儿子的。
    一时之间,三位阁老都不由得为之深深动容。
    ……
    养心殿。
    朱厚照背著手刚回到皇宫,连东宫都没回,便急匆匆地去找正在御案前批阅奏疏的朱佑樘。
    “爹,父皇。”
    朱佑樘脸上带著温和的笑意,开口道:“皇儿来啦?是有什么事吗?”
    朱厚照开口道:“爹,我今天又出宫去了。”
    若是放在以前,朱佑樘定然会当场火冒三丈,可现在不一样了,儿子出宫去长长见识也是件好事嘛。
    “哦。”
    朱厚照连忙开口道:“爹,我今天在会通河的漕运码头,发现了一件特別奇怪的事,那些扛活的长工们,寧愿去接私人的活计,都不愿意接漕运衙门的卸货活计。”
    朱佑樘停下了手中批阅奏疏的毛笔,抬眼看向朱厚照,皱著眉开口道:“为什么?是漕运衙门欺压百姓了?”
    经过十五年的励精图治,弘治皇帝自认为在自己的治理之下,已经开创了弘治中兴的盛世,不说海晏河清,也算得上是天下太平。
    在这样的治世之下,而且又是在顺天府天子的眼皮底下,若是连漕运衙门都敢这般鱼肉百姓,那两京十三省的其他地方又会是什么样子?
    也正因如此,朱佑樘不得不重视太子说的这番话。
    朱厚照摇了摇头,开口道:“那倒也算不上。”
    朱佑樘皱著眉问道:“那到底是因为什么?”
    朱厚照把自己在码头上的所见所闻,一五一十地全都告诉了弘治皇帝。
    当弘治皇帝听到漕运衙门竟强制用大明宝钞结算工钱的时候,他也不由得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如今宝钞贬值的速度极快,早已不具备一般等价物的恆定价值了,可官府衙门却依旧强行用它结算工钱,民间的老百姓怎么肯去给官府做工呢?
    虽说这算不上直接欺压百姓,可换个角度想想,根源不还是他这个天子定下的、让百姓受苦的规矩?
    朱厚照开口道:“父皇,依儿臣看,您就乾脆解除宝钞的禁令吧,宝钞如今的信用早就崩了,最起码咱们现在根本没有能力把宝钞的价值拉回来。”
    “与其这样僵持著,何苦要让天下百姓跟著受苦呢?”
    朱佑樘深深嘆了口气,他心里比谁都清楚,当初太祖皇帝定下的宝钞制度,到了如今,已经彻底全面崩塌了,再继续硬撑下去,除了让老百姓平白吃亏,根本没有任何促进国家发展的作用。
    “朕知道了。”朱佑樘缓缓点了点头,“你先回去吧。”
    “等下。”
    朱佑樘叫住了正要转身的朱厚照,笑著开口道:“皇儿这件事做的极好,你父皇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都不如你看的这般通透明白。”
    看著父亲疲惫的脸上带著满是骄傲的笑容,朱厚照的心中也涌起满满的自豪,攥紧拳头重重地点了点头。
    ……
    大明弘治十五年,春三月二十六日。
    大明弘治皇帝下旨令户部颁布告天下书,昭告四海內外,存续了將近一个世纪的大明宝钞司正式宣布关闭,不再继续发行大明宝钞。
    各地官府有司,两京十三省三司下辖的各个衙署,不得以任何理由藉口,强制百姓接受宝钞进行交易结算。
    一时间天下百姓欢欣雀跃,纷纷对弘治天子歌功颂德。
    民间的种种反响传到天子耳中的时候,弘治皇帝的心情也变得无比舒畅开怀。
    可没有人知道,真正推动这一切政令落地的人,是住在槐花胡同青藤小院里,一位身染顽疾的年轻小先生。
    工部。
    刘瑾奉皇太子朱厚照的命令,来到了工部衙署,將水泥的完整配方交给了工部官员。
    负责接待刘瑾的,是工部侍郎刘璋。
    刘璋是个性情刚直的愤青,他认定皇太子之前的种种顽劣行径,全都是东宫这帮太监攛掇的,见到刘瑾便劈头盖脸地骂他是没卵子的腌臢货。
    等刘瑾开口討要赏赐的时候,刘璋更是气得破口大骂:“以后休要再陪著皇太子胡闹!”
    “工部是什么地方?是为国执掌缮修、功作、盐池、园苑、屯田、水利要务的核心衙署,岂容尔等儿戏?什么乱七八糟的水泥?还敢向我工部討要一千两白银?你们这帮阉人再敢攛掇太子胡闹,本官定要上奏皇上,请皇上主持公道!”
    刘瑾被嚇得浑身瑟瑟发抖,事实上歷史上的刘瑾,在没有手握大权之前,一直都是这样被文官集团肆意欺压的。
    也正因如此,刘瑾后来手握大权之后,才会对文官集团展开疯狂的报復。
    一个人性格的极端转变,从来都不是没有缘由的。
    “刘大人,这水泥是真的有用,对筑墙修房、粘合砖块有极大的用处……额,刘大人,您別打奴婢,奴婢这就走,这就走。”
    刘璋抬腿恶狠狠地一脚踹在了刘瑾的屁股上。
    他也知道最近皇太子有所收敛,性子也改了不少,这总归是件好事。
    他就是要借著这件事告诫皇太子,六部乃是大明朝的国之重器,不是任人胡闹的地方,不要缺了钱就隨便弄些稀奇古怪的东西来糊弄骗钱,半个子都不会给的!
    刘瑾满脸委屈地跑回了春和殿。
    “爷,刘侍郎不肯给钱啊,还把奴婢给打了一顿。”
    朱厚照顿时火冒三丈,怒不可遏地开口道:“你没跟他说水泥的妙用吗?”
    “说了啊,可刘侍郎说,不要缺了钱就隨便弄些东西去糊弄工部,让您好好跟著杨大人读书治学才是正途。”
    混蛋!
    朱厚照紧紧攥住了拳头,本想找工部要些赏银,好给自家小老弟陆言分一份的,没想到工部居然这么不识抬举!
    这简直让本太子顏面尽失!
    可他又没什么办法,因为他是当朝太子,不能动手殴打文官,不然早就把这群人给收拾了!顺天府,后山书院。
    谢丕是当朝次辅谢迁的二儿子,弘治十四年杭州府乡试的解元。
    他没有继续留在杭州府读书治学,反而选择来到了北直隶顺天府,今年的会试意外落榜,让他备受打击与挫败。
    於是他便来到了后山书院,潜心钻研经史学问。
    书院里自然没有人知道谢丕就是当朝次辅的儿子,就连书院山长陈现儒也不知情。
    当谢丕听说有个年轻小郎君,用对联把山长和一眾师兄弟贬得一文不值,他的心里顿时就来了火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