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几个上街閒逛的师兄弟告诉谢丕,他们找到了那天在郊外折辱山长的那个少年郎君。
    谢丕听完之后,当即撩起衣袍,朝著顺天府槐花胡同的青藤小院走去。
    小院的门扉被人敲响了。
    宅院里面传来一道不大的声音,开口问道:“谁啊?”
    “找你有事。”
    谢丕平静无波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陆言微微皱起了眉头,这是个完全陌生的声音。
    他在顺天府认识的人本就不多,交际圈子极小,两只手都能数得过来。
    对方的声音虽然听著平静,却隱隱带著一股咄咄逼人的侵略性。
    陆言开口出声询问:“请问有什么事吗?”
    “听说你很擅长对对子,在下特地前来领教一二。”
    陆言回想了片刻,瞬间就想明白了,想来是那天清明祭祖的时候,他用对联懟了那位老夫子,如今定是有人找上门来找回场子了。
    “哦,我並不擅长对对子,你们还是找別人吧。”
    陆言直接开口拒绝了。
    谢丕身旁的几个读书人顿时义愤填膺地开口道:“那日你骂老畜生怎敢出蹄(题),不是说的头头是道吗?”
    “我家先生不屑於和你这小子一般见识,但不代表我们这些做弟子的,能眼睁睁看著先生被人欺辱。”
    “你不是很喜欢对对子吗?如今我师兄来了,有本事你就出来对!”
    这些读书人,全都是当初被陆言用“群猪共一槽”懟过的学子。
    当时他们根本不知道该怎么还嘴,他们也有自知之明,清楚自己根本没那个本事和陆言硬碰硬。
    可现在不一样了,谢师兄的文采与才思,那可是出了名的厉害!
    陆言摇了摇头,开口道:“诸位公子,你们还是回去吧,我不想对什么对子,有这个时间回去好好钻研经史子集,不比你们在这白白浪费时间有用吗?”
    几个读书人满脸嗤笑,刚要开口怒骂,却被谢丕抬手拦住了。
    谢丕语气平静地开口道:“你今日若是能说出一句让我心服口服的话,我便转身就走,你若是说不出来,便留下来和我对对子,若是你也不肯对,那在下便恳请你隨我去一趟后山书院,向我家先生当面道歉。”
    青藤小院之內陷入了一片沉寂,许久都不见陆言再开口。
    谢丕微微摇了摇头,心说到底也不过是个沽名钓誉之辈,他还当真以为对方有什么惊天动地的本事。
    就在他满脸失望之际。
    院內的陆言终於开口了。
    “本是后山人,偶作前堂客。”
    “醉舞经阁半卷书,坐井说天阔。”
    “大志戏功名,海斗量福祸。”
    “论到囊中羞涩时,怒指乾坤错。”
    陆言说完这首词后,青藤小院便重新恢復了寂静,他再也没有对外说过一句话。
    门外的气氛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谢丕的脸色越来越红,神色也越来越落寞,整个人宛如被定住了一般,满心的骄傲与自信,隨著陆言的每一次开口,每一句话落下,都在一点点瓦解消散。
    他嘴中不停喃喃著“醉舞经阁半卷书,坐井说天阔”。
    他如同石化一般呆怔在原地,久久都不知所措。
    当他彻底品完这首词的意境后,整个人都被彻底折服了,那是一种从心底里彻彻底底的被征服。
    他实在想不通,究竟是什么样的人,才能有如此开阔的胸襟,才能说出这般精妙绝伦、洞彻世事的话。
    这词看起来每一句都在贬低自己,可每一句又何尝不是在彰显自己的格局,每一句都透著谦虚,可每一句又何尝不是藏著深入骨髓的孤傲。
    全看读的人是什么心境,能从中解读出什么样的格局与境界。
    这究竟是读破了多少卷诗书,拥有多么宏大的格局与通天的智慧,才能隨口吟出这样一首词来?!
    谢丕一向自认文采不凡,可此刻却不由得自嘲一笑,他那点少年意气,和对方的沉稳通透相比,被击溃得无处遁形!
    对方就像是高居云端俯瞰眾生的神明,用他那平静无波、波澜不惊的心境,对世间芸芸眾生做著降维打击。
    这首词带给谢丕的感觉,正是如此。
    他没有再在青藤小院门前多待,即便他再怎么好奇小院里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物,长什么模样、是什么脾性,他都没脸再在门外站著了。
    对方没有半句羞辱他的话,只用一首自嘲的词回应了他,可这又何尝不是最高级的羞辱。
    明著是嘲讽自己,实则是嘲讽在场所有人都不过是“坐井说天阔”!
    好一个『坐井说天阔』!
    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谢丕就算是乡试解元又如何,依旧被人在心境与格局上,按在地上狠狠摩擦。
    他失魂落魄地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周围的书院师兄弟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可他们能清清楚楚地看出来,仿佛就在某个瞬间,谢师兄身上的那股傲气,被彻底击溃了,散得满地都是。
    对方到底有多厉害,为什么仅凭一首词,就能把骄傲博学的谢师兄打击到这般地步?
    槐花胡同外。
    朱厚照满脸警惕地盯著这群读书人,刚才的某一个瞬间,他都已经准备让隨行的禁军动手了。
    读书人又怎么样?照样打!
    不过好在这群读书人终究还是离开了。
    而且为首的那个年轻读书人,活脱脱像是被霜打了的茄子,浑身的精气神都消失得一乾二净。
    奇怪。
    言弟连门都没出,连人都没见,怎么就把对方给按在地上狠狠摩擦了?
    不过今天发生的这件事,倒是给朱厚照狠狠提了个醒。
    虽说青藤小院里已经布下了重重机关陷阱,可这依旧不能百分百保障自家小老弟的安全。
    自家小老弟身子金贵,平日里也很少出门,更不会轻易得罪人,可保不齐就有这样討人厌的苍蝇来骚扰小老弟,这怎么能行?
    听说锦衣卫里有女官,而且个个武功都十分高超。
    嗯,等有空了我得去一趟锦衣卫,挑几个身手好的过来照看言弟,免得再有什么阿猫阿狗来招惹言弟。
    心里这么想著,朱厚照便抬手敲响了青藤小院的门扉。
    “言弟,是我啊,快开门啊。”
    陆言轻轻笑了笑,將沾了血色的手帕小心翼翼地收进了怀中。
    其实肺结核在后世並不算什么难治的病,可在大明朝,这的的確確是能要人命的绝症。
    当然,陆言也从来没抱怨过什么天道不公、命运多舛。
    没什么好抱怨的,坦然面对就好。
    他缓步走到门扉前,伸手拉开了院门。
    朱厚照连忙开口道:“言弟,刚才那群杂毛是谁?要不要我收拾他们?我认识人。”
    他这副样子活脱脱像个街头流氓,哪里有半分帝国储君的样子啊!
    陆言淡淡笑著开口道:“好啦好啦,他们已经被我教训过了,进来吧。”“噢。”
    春日融融的暖阳铺洒在青藤缠绕的小院,满目葱蘢,生机蓬勃,与陆言孱弱的身子形成了格外鲜明的反差。
    他死死压著喉间翻涌的咳意,转身去厨房取了茶叶,掩在厨房门后才低低地轻咳了几声。
    等他端著茶器再出来的时候,朱厚照笑盈盈地开口道:“言弟,我早就知道你素来爱喝茶。”
    “你平日里喝的这茶叶太粗劣寡淡了,我特意给你带了些上好的龙井,你快尝尝滋味咋样。”
    这是今年穀雨之前,杭州府派专人快马加鞭送进皇宫的贡品,全是万里挑一的顶级雨前龙井。
    清醇的茶香遇著滚水便悠悠漫开,仅仅只是头一道冲泡就已经让人沁入心脾,这种茶叶本就价值千金,寻常民间哪里能喝到,哪里有资格喝到。
    可朱厚照却整整给陆言拿来了足足五斤重的极品雨前。
    单是这五斤茶叶拿到市面上去变卖,最少也能值五百两白银,甚至还能更高。
    宫里每年都会给东宫和各藩王府定下固定的用度预算,朱厚照花钱向来大手大脚没个章法,还没遇上陆言的前两个月,东宫一整年的预算就被他挥霍一空了。
    这茶叶,自然是他软磨硬泡从弘治皇帝那里討来的,当时弘治皇帝还满心诧异,暗自琢磨自家儿子怎么突然钻研起这些文人雅士的风雅事了。
    不过后来弘治皇帝转念一想,觉得朱厚照多半是要拿去孝敬他的老师杨廷和的,於是也没半分吝嗇,直接赏了他五斤极品雨前龙井。
    朱厚照自己哪里懂什么品茶论道的门道,可他这位小老弟偏偏格外钟爱这些事,而且看著小老弟煮茶调汤的安静文雅模样,那是一种熨帖到心底的享受。
    陆言將雨前龙井冲泡妥当,低头细品了一番,他本就深諳品茗之道,自然知道这茶叶有多珍贵,当即笑著开口:“当真是好茶,比我平日里喝的好太多了,你这是哪儿买的?我改明也去买点。”
    朱厚照哈哈大笑著摆了摆手道:“这东西可买不来的,嗯,言弟你买这个做啥啊,往后需要了只管和我说便是。”
    陆言只含笑不语。
    朱厚照凑过来神秘兮兮地开口道:“言弟,我听说朝廷取消宝钞的禁令了。”
    陆言点了点头道:“这是好事啊。”
    朱厚照不满地瘪了瘪嘴,开口道:“可我总觉得也没啥成就感啊。”
    他向来就是这个性子,做一件事之前总是兴致勃勃,可真做成了之后反倒没了半分兴趣。
    其实这也再正常不过,是人就难免有功利心,不是人人都能像陆言这样心性寡淡的。
    老话说无利不起早,其实上到九五之尊的皇帝,下到市井里的平民百姓,做任何事都需要驱动力,需要实实在在的成果去检验当初那份驱动力的对错与否。
    朱厚照之所以觉得没什么成就感,是因为他根本没享受到自己做成这件事的成果。
    陆言沉吟著想了想,看向朱厚照开口道:“心情不好啊?”
    朱厚照晃了晃头道:“也谈不上。”
    陆言笑著开口道:“我去街上买点菜中午做饭吃,你陪我一起走走?”
    “好!”
    朱厚照跟著陆言走到了热闹的街肆,隨行的禁军们早就散得没了踪影。
    正阳大街上依旧是人头攒动熙熙攘攘。
    陆言时不时会在路边的摊贩前停下,仔细挑拣著新鲜的瘦肉和水灵的青菜。
    街边一家瓷器铺子的门前,三三两两的店家正凑在一起高谈阔论。
    “咱们天子当真是英明神武。”
    “可不是嘛!这害人的宝钞说废就废了,当真是难得的好天子!”
    “我听说是皇太子殿下提议的呢。”
    “啊?竟然是皇太子殿下呀!太子殿下竟能体察民间疾苦,日后定然也是一位好天子。”
    “咱们的子孙后代都要跟著享福了,想咱们这一辈从成化末年熬过来,那日子真是一眼望不到头的绝望,幸得咱们弘治天子真龙降世……”
    陆言路过这些地方的时候,总会『不经意』地停下脚步,然后装作漫不经心地在旁边的摊贩上挑拣著东西。
    他时不时会抬眼看向愣在原地的朱厚照。
    朱厚照的双拳在袖笼里攥得紧紧的,脸颊上泛著因极致激动而涌上来的红晕。
    这小傢伙活像一只昂首挺胸的骄傲大公鸡,当旁人提到皇太子日后也会是好天子,当他们毫不遮掩地夸讚这大明朝的好太子的时候,朱厚照激动得像个刚得了糖的小鸡崽。
    他长这么大从没听过陌生人这么真心地夸自己,宫里倒是天天有人对著他阿諛奉承,可那些话全都是假的。
    只有这些不带半分功利心真心实意夸讚自己的平民百姓,说的话才是最真的。
    他一扫之前满脸的沮丧低落,整个人瞬间变得活力满满。
    陆言这才笑著走了过来,开口道:“你怎么了?听什么听得这么入迷?”
    朱厚照连忙抢过陆言手里拎著的菜,满脸自豪地开口道:“言弟,你刚才没听见咧,他们都在夸奖皇太子啊!!”
    陆言眼底带著狡黠的笑意,开口道:“夸奖皇太子就夸奖便是了,我听闻皇太子素来很是顽劣啊,这有什么好夸讚的?”
    朱厚照一下子就急了,连忙开口道:“言弟,皇太子怎么会是胡闹呢?这次罢黜宝钞本就是皇太子提议的!”
    陆言装作一脸惊讶地开口道:“啊?还有这样的事?那老百姓们可真要好好感谢皇太子了!”
    “不过皇太子为什么会提议罢黜宝钞呢?”
    朱厚照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胸膛,大声道:“这说明咱们皇太子英明神武,说明咱们的皇太子有先见之明,懂得体察老百姓的疾苦,这样的太子才是真正的好太子!”
    一番话说得慷慨激昂掷地有声,立刻引来了旁边摊贩和店家的阵阵鼓掌。
    “这位小郎君说得好!”
    “好好!”
    寻常百姓从来不懂什么空泛的大道理,只认谁是真心对他们好。
    朱厚照刚才说的这番话,恰恰就是他们心里想说的,自然不吝惜高声出言附和喝彩。
    朱厚照沉浸在百姓们真诚的拥戴里,激动得无以復加。
    陆言则安安静静地站在一旁看著,隨后忍不住捂著嘴轻笑。
    这傢伙,日后要是知道我早就看穿他是皇太子了,再回想今天的场面,不知道会不会尷尬到社死啊!
    自己夸自己这套路玩得是真叫一个顺溜。
    往回走的路上,朱厚照只觉得走路都轻飘飘的,之前说没什么成就感的话,早就被他拋到九霄云外去了。
    青藤小院里。
    朱厚照活像一只昂首挺胸的大公鸡,在院子里来回打转,脑子里还一遍遍迴荡著百姓们夸讚他的话。
    就是可惜了,今天没去会通河的码头看一看,想来那些辛苦的河工们,会夸得更厉害呢!
    “对了。”
    陆言叫住在院里乱转的朱厚照,开口问道:“你的水泥给工部了吗?”
    听到这话,朱厚照瞬间就蔫了下去,不过他向来自尊心强,自然不肯对陆言说他被工部的那帮傻嗶教训了一顿。
    於是嘿嘿一笑开口道:“给了给了,工部正忙著筹划怎么给我们颁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