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三彪子一路送到大门口,直瞅著吉普车拐过街角,才长长吁出一口气。
    “三爷……”孙帐房刚开口,就被他抬手拦住。
    “老孙啊,往后別再叫我『三爷』了——跟这位比,我算哪门子爷?传下去,喊声『彪爷』『彪哥』都成;实在拗口,叫句『贾同志』,我也舒坦!”
    孙帐房愣在原地,眼珠子转了两圈:“三……彪爷?您这是……”
    贾三彪子挥挥手:“別问了。老孙,你只记住一点:从今往后,咱不是谁都想咬一口的软柿子了。那些从前拿咱们当肥肉盯的,你瞧好了,今儿之后,谁还敢登门?”
    李青云一脚油门,晃晃悠悠到了雪茹绸缎庄。刚摸出半截羊腿、一扇羊排,忽又顿住,转身拎起整只羊,裹上素白棉布,提溜著进了门。
    陈雪茹不仅送了他一只上品宣德炉,还配齐了全套茶具香器——他回赠的那根大黄鱼加五百块,连人家绸缎羊绒本钱的一半都补不上。
    “青云,今儿怎么得空来啦?”她迎出门,笑容温软。
    李青云把羊往她手里一塞:“閒著没事,朋友刚从草原赶来的,顺手给你带一只。”
    陈雪茹眼睛一亮:“哎哟,这可太巧了!我正琢磨买羊肉呢,可大半夜的,我一个女人家哪敢往北小市跑啊。”
    李青云笑著接话:“不敢夜里去,白天去嘛!报我名字,让贾三彪子给你直接送到铺子里。”
    她眼波一盪,笑意勾人:“那姐姐可记下了,真找他要货,你可不许赖帐。”
    “雪茹姐,我待会儿要去小酒馆坐坐,你去不?”李青云赶紧岔开——这女人风韵太足,再聊下去,火苗子自己往上躥,可不是闹著玩的。
    秦淮茹那次是气血冲得邪乎,控制不住;眼下要是再失了分寸,那可真是图谋不轨了。
    陈雪茹一怔,脱口问道:“这会儿小酒馆连灯都没几盏,也没人喝酒,你跑那儿干啥?想喝,姐姐这儿好酒多的是。”
    李青云咧嘴一笑:“酒?我可不喝现成的——得去淘几个老罈子,要是慧珍姐那儿还存著陈年烈酒,顺手捎几坛回来,正好泡熊骨。”
    陈雪茹应了一声,利落地站起身:“走啊,我在这儿快憋出霉味了!跟你说,慧珍那儿真有好货,她公公留下的烧刀子,埋地底下快三十年了,光闻味儿都呛人。”
    李青云心里一热:这不就是冲它来的嘛。
    没多会儿,吉普车稳稳停在小酒馆门前。推门进去,只有蔡全无正弯腰擦桌子、摆板凳。
    “哟!三爷、雪茹老板,今儿啥贵客临门吶?”他直起腰,脸上堆著笑。
    李青云把手里提著的羊腿羊排往前一递:“草原上新宰的,给您和慧珍姐尝个鲜。”
    ——正是刚才打算送给陈雪茹那份,转手送慧珍更妥帖:毕竟在人家店里,前后动过两回手了。
    “老蔡,先备二十个十斤装的老陶坛;再把你们家那三十年的烧刀子,给我匀几坛。”李青云开门见山。
    蔡全无连声应下:“罈子管够!可那烧刀子……埋得深,挖出来多少真不敢打包票。三爷您二位先坐,我这就去后院找掌柜的商量!”
    李青云点点头。陈雪茹却已熟门熟路踱到柜檯边,自顾打了两壶散装小酒,又抓了两碟酱牛肉、辣萝卜,招呼李青云坐下就喝。
    话音未落,徐慧珍从后院掀帘而出:“青云,罈子让老蔡先给你灌上——烧刀子我刨出来了六坛,三十斤一坛,匀你五坛。”
    “原也就剩二十来坛,眼下土豆冻实了,再想往下挖都费劲。再说,这酒我压根没打算往外卖。”
    李青云心里飞快盘算:五十多斤熊骨,全泡进去太糟蹋,按四十斤酒配十斤骨,刚刚好。
    “行,谢了慧珍姐!钱我照付,您报个数。”
    ——三十年的老烧刀子,少说也得三块一斤,五坛一百五十斤,拢共得掏五百块上下。
    徐慧珍摆摆手,笑得直摇头:“青云,姐不收钱,倒想托你办桩事。”
    李青云一怔,隨即爽快道:“成!慧珍姐您直说。”
    她立马接上:“给姐也弄把枪唄。老蔡常一个人跑牛栏山拉酒,天不亮就得摸黑出门,手里要是有把防身的,姐也放心。”
    这话一下卡住了李青云。他信得过蔡全无——电视里演过,这人靠得住;可陈雪茹是姑娘家,蔡全无却是膀大腰圆的汉子,还练过摔跤。真递一把手枪过去,怕不是隱患。
    要是给步枪?更悬——前门大街啊!离城楼子就几步远,谁敢揣著步枪满街晃?分分钟被公安摁住查户口。
    徐慧珍见他皱眉,赶紧补了一句:“青云,姐找你,就图你经手的枪都有备案,乾净利落,不惹麻烦。”
    李青云顿时明白了:她要的不是凶器,是底气。
    “慧珍姐,您误会了。”他摆摆手,“我不是信不过您二位——知道你们本分守法。可给老蔡配枪,真得掂量清楚:手枪吧,他这体格,公安一查,要么卡在审批上,要么直接收缴;步枪?呵,前门大街上扛著步枪溜达,您说这像话吗?”
    “再说了,咱们现在用的制式手枪后坐力大、穿透猛,老蔡以前摸过枪没?”
    正说著,蔡全无端著两碗热茶进来,插话道:“三爷说得透亮——那玩意烫手,揣著反倒是祸。”
    李青云略一沉吟,忽然问:“老蔡,你是民兵不?”
    蔡全无一愣,马上挺直腰板:“可不嘛!前门街道民兵班班长!”
    李青云笑了:“那就妥了。明年还跑牛栏山拉酒不?”
    蔡全无摇头:“不去了,前天刚拉回一车,够撑到十五了。”
    李青云点点头:“成。明儿你去市局找秦海,让他给你实弹考核——合格了,批你一支卡宾枪。”
    二十八
    原先民兵手里的傢伙五花八门,什么汉阳造、莫辛纳甘、李-恩菲尔德,全凭各处凑来的老底子;可这是四九城,讲究个规矩齐整,所以城里民兵统一配发的,全是清一色的莫辛纳甘步枪和五三式骑步枪。
    但自从上回李青云向侦查大队提议换装m3衝锋鎗和m1卡宾枪后,四九城的巡逻队、还有城內几处重点街区的民兵,也陆续换上了m1卡宾枪。
    这玩意儿在朝鲜战场上缴获了不少,子弹也攒下一批,上头正愁它不上不下——威力比手枪弹强得多,穿甲能力又不如步枪弹,拿去前线不合適,堆仓库又占地儿。一听李青云说它轻便灵巧、近距反应快,特別適合巷道巡防、院落警戒,立马拍板:先拨一批试试水。
    如今不少大城市都跟风给巡逻队和骨干民兵配了卡宾枪,也算把閒置装备盘活了。
    至於山沟子、东北那片林子密、野物横的地界,还是靠步枪撑场面——那边撞上黑瞎子、野猪、狼群的机率,可比碰上活人的概率高多了。
    蔡全无在训练场上摸过m1卡宾枪,心里有数,知道是条趁手的好傢伙,当下就咧嘴笑道:“三爷,那真得谢您了!有了这玩意儿,心里踏实多嘍!”
    徐慧珍挑了挑眉,没说话,只拿眼睛瞅他。
    蔡全无赶紧解释:“这枪打起来比手枪猛多了,三十步內,野猪、饿狼挨上一梭子,当场就得栽倒。”
    一听“踏实”,徐慧珍嘴角一翘,乐了:“青云,这回真麻烦你了。”
    李青云摆摆手,起身道:“行了,我这就走,秦海下午正好来我那儿,我顺道替老蔡挑一把趁手的。”
    徐慧珍和蔡全无连声应好,陈雪茹也跟著起身,三人一道把李青云送到院门口。
    目送人影拐过胡同口,陈雪茹胳膊肘一碰徐慧珍,笑著打趣:“哟,你对老蔡还真上心啊?这人情使唤得,挺顺溜嘛。”
    徐慧珍也笑:“金玉满堂不如人平安,老蔡安安稳稳的,比啥都强。”
    陈雪茹点点头,嘆口气:“嘖,真让人眼热——走了啊,桌上那两壶酒、两碟菜,记我帐上。”
    徐慧珍大方挥手:“我请。”
    “哼,小气劲儿还藏不住。”陈雪茹一扭腰,裙摆轻扬,踩著碎步出了门。
    李青云回到菊儿胡同,刚拐进巷口,就瞧见娄家那辆老款凯迪拉克l型轿车停在院门外,不过开车的换了张生面孔。
    他招呼李虎带人卸酒罈子,自己抬脚进了正屋。
    “娄先生今儿怎么想起光临寒舍了?”李青云笑著朝娄半城拱了拱手。
    又朝娄夫人和娄晓娥点头致意:“娄夫人好,娄小姐好。”
    娄半城一见他进门,立刻起身相迎:“快过年了,给您备了些年礼,略表心意;再就是,想跟李先生当面聊聊购粮的事。”
    李馨也赶紧站起:“三哥快坐,我去看看小妹。”
    话音未落,何雨水已端著青花盖碗进来,稳稳搁在李青云手边,茶汤微漾,热气裊裊。
    李青云端起碗啜了一口,才放下,抬眼道:“娄先生有话直说,咱这儿不兴绕弯子。”
    娄半城頷首:“第一批澳洲小麦已经启运,三艘货轮,共三万吨。”
    李青云眉头一跳:“眼下澳洲麦价多少?”
    “今年收成太旺,九月开镰后就压仓了,现在市价跌到每吨三十美元。”娄半城答得乾脆。
    李青云心下一盘算:三十乘三万,整整九十万美金。这笔钱,搁寻常人家是天价,可对娄家而言,顶多算抽屉里抖落出几枚铜板——既不会肉疼,更谈不上伤筋动骨。
    三万吨粮,按成人日均一斤算,够百万人吃两个月;换个角度讲,若专供科研单位或特殊岗位,这批粮能撬动的价值,远不止数字本身——只是这话,谁也不愿明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