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未落,那片死寂的血海骤然炸开——猩红浪头轰然掀天,无数粗壮如古藤的血索破水暴起,撕裂空气发出刺耳尖啸。
    王阔只听见一声悽厉到变调的嚎叫,猛地扭头,就见张铁被一根碗口粗的血索钉穿胸口,整个人凌空扯起,悬在半空剧烈抽搐。
    “撤!立刻撤!”
    赵记拔刀怒吼,刀光刚绽,三道血索已如毒蟒缠身,绞紧、收紧、崩断筋骨。
    王阔眼睁睁看著领队被拧成麻花,肠肚迸裂,碎肉混著热血泼洒下来,溅了他满脸。
    整片血海仿佛活了过来,专挑失措奔逃的斥候下手——谁腿软,谁尖叫,谁回头,血索便如影隨形扑过去。
    王阔咬碎后槽牙逼自己清醒,听风诀催至极限,耳中嗡鸣如雷。血索呼啸而至剎那,他猛拧腰身,险之又险地侧滑避过。
    战马长嘶,他狠踹马腹,坐骑人立而起,旋即发足狂奔。
    身后惨叫连成一片,像被掐住脖子的野狗,一声比一声短。
    他不敢回头,伏低身子死死贴住马背。一道血索擦著天灵盖掠过,腥气冲得他鼻腔发烫。
    后颈一热,不知是血雨还是同伴喷溅的热血,黏稠温腻,顺著脊沟往下淌。
    “跑!给我拼命跑!”
    他嘶吼著抽打马臀,声音劈了叉,像把钝刀在刮骨头。
    战马也疯了,四蹄翻飞,踏得荒原尘土炸开滚滚灰烟。
    不知奔出多远,王阔才敢偏头回望——
    血海已重归死寂,水面平滑如镜,倒映著渐沉的夕阳,仿佛方才那场屠戮,只是幻梦一场。
    可他的九个兄弟,全没了。
    喉咙像被砂纸磨过,火辣辣地堵著。泪水糊住视线,他却顾不上擦,只机械地夹紧马腹,任坐骑驮著他往前挪。
    脑中一遍遍闪回血浪里浮沉的尸首——那些熟悉的面孔,歪斜的脖颈,半睁的眼……那真是他们?血海怎么会有他们的尸首?它竟能提前嗅到谁將毙命?
    暮色四合时,大明军营的灯火终於撞进他模糊的视野。
    胯下战马口吐白沫,衝到辕门前轰然跪倒,前蹄深陷泥中。
    王阔滚落在地,浑身沾满血泥,还没爬起,七八支长矛已齐刷刷抵住他咽喉。
    “斥候队……就剩你一个?”
    守卫队长一眼认出他肩甲上的青狼纹,脸色霎时铁青。
    王阔张了张嘴,喉咙里只挤出嘶嘶气声。
    眼前阵阵发黑,最后映入眼帘的,是一双缀著金线的玄色军靴停在他鼻尖前——接著,天地一黑。
    再睁眼时,他躺在行军殿侧室的硬板床上。
    烛火轻晃,仇鉞將军正背手立在沙盘前,凝视著那面插在血海位置的赤旗。
    这位大明皇朝的不败名將虽逾五十,脊樑却挺得比枪桿还直,一身旧甲未卸,眉宇间压著山岳般的沉肃。
    “醒了?”
    仇鉞没回头,嗓音低得像闷雷滚过地底。
    王阔挣扎撑起,伏地抱拳。
    “属下……失职……”
    “说,你看见什么。”
    仇鉞转身,目光如刃。
    王阔咽下喉头腥甜,把血海突袭、触手噬人、尸首浮沉的事,一句句咬出来。
    说到同伴尸身在浪里打转时,他声音陡然发颤,牙齿咯咯作响。
    仇鉞听完,静默良久。忽而抬手,掌心按上王阔额头。
    一股温润气流顺额心灌入,王阔浑身一松——这是“天人感应”,唯有统帅级將领才修得的秘术,专辨真言虚妄。
    片刻后,仇鉞收手,面色阴寒如铁。
    “字字属实。”
    殿內诸將闻言色变。副將李肃跨步上前,甲叶鏗然。
    “將军,若血海真能预判生死、擬化亡者形貌,绝非寻常精怪,怕是已通邪道根本。”
    仇鉞踱至沙盘边,指尖重重戳在那面赤旗上。
    “传令:全军戒备!强弩手换淬毒箭,火器营备齐火龙出水。不管它是什么鬼东西,我大明百万虎賁,定要把它碾成渣!”
    血浪翻腾不息,沉浮於其中的武者残躯隨波载沉。
    断臂折腿隨浪起伏,时而露出森白断骨,时而被浓稠血浆咕嘟吞没。
    “阿弥陀佛……”
    妙諦禪师端坐血莲台,眉心“己”字佛印泛著妖冶血光。
    他双手合十,僧袍猎猎鼓盪,周遭三丈之內,血水竟自动退开,留出一方澄澈虚空。
    血海深处,一具大宗师尸身忽然痉挛,皮肉寸寸剥落,化作缕缕猩红雾气,爭先恐后钻入禪师七窍。
    他微微眯眼,唇角上扬,喉结滚动,似饮琼浆。
    “七日之功,胜过三十年枯坐。”
    妙諦禪师轻嘆,语声里压不住雀跃。
    “这血海大法……果然是直通极乐的捷径。”
    血水深处,一张朦朧的面孔缓缓浮出,眉眼轮廓与妙諦禪师相似七分,却裹著千年尸土般的枯槁与阴沉。
    那双眼珠浑浊发亮,死死锁住盘坐修炼的妙諦,唇角一扯,裂开一道非人的狞笑,旋即沉入翻涌的赤浪,连涟漪都未多盪一下。
    “嗯?”
    妙諦禪师脊背一僵,倏然扭头——只余血浪咆哮,如巨兽吞咽般起伏不定。
    他眉心佛印泛起一层暗红微光,神识如蛛网铺开,扫过十里山河,却连半缕异息也未曾揪住。
    “幻影罢了……”
    他轻嘆一声,刚欲垂眸再入定,忽觉大地深处传来一阵闷雷般的震颤。
    是百万铁甲齐步踏地的节律,千军万马踩著同一心跳前行,震得岩层嗡鸣、草木簌簌抖落。
    妙諦禪师双瞳骤然猩红,嘴角豁然咧开,几乎撕到耳根。
    “送肉上门,倒省了贫僧刮骨剜心的力气。”
    脚下血莲无声升腾,稳稳托著他悬於腥风血浪之上。
    心念一动,五十里血海轰然暴沸!气泡自渊底疯涌而上,“啵、啵、啵”爆裂声不绝於耳,像无数颗心臟被活活捏爆。
    “停!”
    仇鉞手臂猛地扬起,身后百万雄兵霎时钉在原地,甲叶鏗鏘静默如铁铸。
    这位大明镇国將军额角青筋微跳,天人合一境的神识早已刺向前方——那里不对劲。
    “將军?”
    副將策马趋前,顺著仇鉞目光望去,喉结狠狠一滚,脸霎时褪尽血色。
    数十里外,一片赤浪正无声翻卷,在日头下泛著油亮亮的、活物般的诡光。
    腥气已先一步扑来,浓得呛喉,甜中带腐,直衝脑髓。
    “那……那是什么?!”
    副將声音劈了叉。